第80章
  孟柯声音发抖,眼底酸胀。
  “怎么说也是你爸爸……”李久业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触了孟柯的逆鳞。
  “谁告诉你他是我爸?你有病吧李久业?k市烈士陵园里地底下那个是我爸,崔煦旻的父亲也是我爸,你指哪位?谁告诉你他是我爸!”
  “别生气别生气,不去就不去,我说多了我说多了!”李久业看着孟柯白大褂下面的动静心惊胆战,伸手揽在孟柯身后给他顺脊背,“你小心孩子……”
  孟柯当然知道他在迁怒,把逃无可逃又被道德、孝义绑架的不忿发泄在了李久业身上。
  靠着墙喘了会儿,淡淡开口道:“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
  “如果只是因为他……我就该原谅他,最后的日子在他病床前尽孝道,这对于对我好的那些人,多不公平……对小动的爸爸们,对老师你,多不公平……”
  是他自己不要我的。
  孟柯仰着脸把眼泪往回灌。
  李久业骤然眼眶一热,沉沉地叹了口气,低头给孟柯揉腰,“我知道,知道……我不说了。”
  “我八岁的时候亲眼看着……我爸被,撤了呼吸机心电仪。来一院的第一年,跟着周主任轮科室送走了多少重症晚期,我敬畏生命可我不畏惧‘死亡’,想用生死来绑架我,是不是太……”
  孟柯想说,这太残忍,可是不愿再李久业面前袒露跟多的脆弱,于是抖着嘴唇,故作无所谓。
  “不痛不痒。”
  李久业当然知道。
  毕竟他第一次见孟柯,年轻的男孩儿在一众无措抽泣的实习生里显得尤为突出,眼镜被医闹的家属打得歪在一旁,脸上三指红痕,神情冷峻。
  死亡,疾病,明明就发生在他们身后不到三米的手术室,却好像都是离这个男孩儿很远的事情。
  他似乎一点都不为死亡而惊惧,平稳到可怖的心态看似及其适合医疗这个行业,也曾很长时间内让李久业对这个实习生有了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更有了后来的许多观察。
  “我说多了,我不说了,别生气呗,啊,看把我们国庆儿吓得。”
  李久业陪孟柯走出一段路,在孟柯办公室门外的看到了崔小动。
  小孩儿怀里抱着东西倚在办公室门口的墙上,看到孟柯之后立马迎了上来。
  趁着午休时间来得匆忙,崔小动外套里面警服的领子翻折起一个角,手里提着面包水果,塑料袋绞成一股细绳把他的手指勒到充血。
  “你怎么来了。”
  孟柯抬手给崔小动翻衬衫的领子,小孩儿一倾身把他严严实实地揉进自己怀里。
  “怕你饿嘛。”
  他们昨晚经历了一场孟柯单方面的冷战,早晨送他上班的路上两人也不多言语。
  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崔小动,让所有的委屈和脆弱都破土而出摇曳生姿。
  孟柯把脸重重地埋进崔小动前胸。
  崔小动挺直了腰背,展开手臂,把孟柯所有的情绪牢牢地兜住,维护他对外的倔强和自尊。
  李久业对着崔小动比手势,指了指自己心口,再比了个倒着的大拇指。
  孟柯心情不好。
  崔小动抬抬下巴朝李久业笑,用口型道谢,示意他快去忙,孟柯这里有自己守着。
  “我,我做错了什么……”孟柯眼底泪光闪烁,笑容自嘲而勉强,神情透出倔强的不甘和迷茫的无辜。
  “为什么倒像是我做错了事,我恨错了人,全世界都,都来劝我善良,劝我孝顺,劝我医者仁心。”
  孟柯哽咽了,眼眶用力地睁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没错……”
  “难道我不在你的世界里吗老孟。”崔小动偏过脸蹭蹭孟柯的发顶,包着一眶眼泪的眼睛不敢轻易眨动。
  “我不要你孝顺,不要你善良,不要你医者仁心。任何人都不能绑架你。”
  “我要老孟随心快乐,健康平安。”
  随心快乐,健康平安。
  孟柯眼神微动,眼泪就落了满脸。
  崔小动强忍着泪意笑,捧着孟柯的脸,而后抬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附在他耳边道:“这样就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了,我们老孟只要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就好了。
  小动永远和老孟站在一边,小动永远支持老孟。”
  到头来似乎还是只有他的小爱人是唯一的、值得他倾诉和依赖的对象,会为他的伤心难过而真实地心疼气愤。
  心里的,身上的疼痛,早在见到崔小动的那一刻,就已然逾越了孟柯能够继续凭一己之力咬紧牙关隐忍不发的程度。
  “小动……”
  孟柯再一次下意识地蜷着指关节往自己的手指和掌心里抠,却在崔小动把自己的脸贴过来蹭他眼泪的时候倏然松开了手掌,平摊着掌心紧紧贴住年轻的爱人鼓鼓跳动的胸口。
  “小动……我疼……”
  第72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16
  前一天安置好孟情之后,崔小动脑海里一直萦绕着在咖啡厅时孟柯冷汗涔涔的煞白的脸,和他肚子里面泊宁令人心惊的动静。
  绕路去医院做了检查再返程时已然暮色四合,路边亮起盏盏暖色的灯。
  “老孟,张主任说了,你不能心事这么重,对你对宝宝都不好。”
  上车之后孟柯手臂环住肚子,扭头朝向车窗发愣。在咖啡厅不太愉快的交谈之后,胸口堵着一团浊气,额角也“突突”直跳,像是经历着一场他自己给自己制造的平原缺氧,连崔小动的话都溶进耳边一片嗡鸣之中。
  崔小动一直都知道,孟柯偶尔会自我扭曲的情绪会在他们沟通时以一种问题的形式呈现。不是什么大事儿,就像石板路上藏匿在两块地砖角落里一颗冒尖的石子,一路通畅的时候谁也想不起来这茬儿,一旦赤裸的小脚趾碰到一下,必然要疼出眼泪来。
  孟柯在这方面表现出的双重标准一直是崔小动心里一块不算致命的隐伤。孟柯总是能够举重若轻地把崔小动从偶尔的负面情绪里剥离出来,把干干净净一个小孩儿捂在手心里。可是当问题落到他身上,立马把自己裹进情绪编织的茧里谁也无法靠近,崔小动甚至会是被他推得最远的那个人。
  孟柯远离家庭生活的那些年,他还在就医吃药的那些日子,十岁的崔小动和他在k大的湖边偶遇的那一天,这所有的岁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孟柯心里到底经历了怎样一场劫后余生,结婚四年,崔小动依然没能从孟柯嘴里探听到任何逾越的抱怨。
  尽管此刻近到能听清孟柯不太平稳的两声叹气,崔小动依然觉得孟柯离他太远太远。
  远得仿佛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一个完整的孟柯,而他也未曾真正把一丝光亮送到孟柯心里最需要被照亮的角落。
  “老孟,你不想说话就听我说好吗?”崔小动在等红灯的间隙里把手指钻进孟柯手心里轻轻挠了挠。
  “这件事其实特别简单,去看他或者不去,做下决定之后别的咱们都不管了,你也不用顺着姑姑的话去细想。”
  红灯倒数着跳秒,崔小动想把手抽出来挂档,猝不及防被孟柯攥紧,心里尖锐地疼了一瞬,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为什么不必去在意别人的说法呢,我是这么想的。姑姑她已经六十多了,人生阅历和你和我差得有点远,对于生死这件事的看法肯定会不一样。强迫自己用二三十年的阅历去理解一个六十岁人的想法,这不是为难自己嘛。所以这事儿你就顺着自己的心来,别想了好不好?”
  在崔小动看来,这个问题,或者都不能称之为问题的一个选择,关键根本不在于孟柯去或者不去,而是借此机会希望孟柯能坦诚地表达他的需求,从自我磋磨的心理状态中走出来。
  孟柯曲着指节死死抵住额头,他没有办法不去细想,这是过去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的经年累月难以磨灭的疤痕,反复品味揭开伤疤的疼痛,难以自控地要把一件事顺着越想越深。即便和崔小动在一起之后这些心理活动都没有了合理的动机,短时间内他还是无法做到摆脱。
  凭什么,凭什么。
  孟柯知道他已然有些偏执扭曲了,可始终还是想着,凭什么。
  成屿离开之后,他有两次,也是仅有的两次,幻想着那个如果,如果成屿没有选择离开。
  孟修去世之前的一个下午,阳光正好,他说,“梦梦,爸爸想晒晒太阳。”
  即便瘦骨嶙峋,一个成年男人的身量也不是八岁的孩子能轻易拉扯的,孟修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孟柯拉开了窗帘,打开窗户,看到父亲伸出手,盛住了一捧被防盗窗的网格筛进来的破碎的阳光。
  如果成屿没有离开,孟修至少能最后看看这个世界最和煦的秋日暖阳。
  确诊的那个下午,孟修和数学老师穿过走廊里形形色色的目光走出医院。
  身后有很多的质疑和打量,“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得这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