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当初合同拟定好的条款,你们这里所有人都曾在上边签过字。”傅盛尧依旧是在看远处的一片积雪,重复之前的话:
  “包括名单里的那几个。”
  北国人最讲究契约精神,但利益当前,任何原则都被抛之脑后:“嗯......但那毕竟是四年前,四年的时间变化很大。”
  “但这和我们初衷无关。”傅盛尧说。
  两人站在这里,面前是厚重的积雪,后面还有一个是霍良,他看着对方,同样开口道:
  “延续各自国家的福利政策,我们可以接受,但我们最多也只能支付条款上说好的那部分补助金。”
  “至于其他的,还有你们所说,反对开设沿线码头的决议,这本来就不在我们事先约束好的条款里。”
  “要是你们还要固执己见,那我们不仅会开设新的码头,还会转移两万个集装箱。”
  也就是这句话过后,对面负责人脸色一变,没看霍良,就盯着傅盛尧。
  傅盛尧则更果断,他一向不想和人说那么多:
  “所有数据你们都可以看得到,也可以回去再想想,这些年的吞吐量,有多少是来自华国,又有多少是来自其他国家。”
  “你们想把目标放在其他地方,也得考虑实际情况,都清楚以后我们再继续往下谈。”
  全程没有看身边的人一眼,声音比脚底下的寒霜还要冰冷。
  如今事态早就和四年前大不一样,港口已经归华国所有,不是他们这些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要想重新恢复单干早就没那么容易,何况对面的掌舵人态度如此强硬,说一不二,一步也不肯后退。
  这样下去其实结果都不好,也不是他们最初想要的。
  对方视线下垂,明显被噎一下,两只手收进大衣口袋里。
  霍良也同样往旁边一瞥,接着就笑出声:
  “这些年我们双方合作都很愉快,没闹过什么大矛盾,你们的人可以去我们国家读书、从商,很多华人也在这里娶妻生子,组建家庭。”
  “要是闹得太难看,影响两边关系,结果都不会是我们想看见的,您说对吗?”
  话都说到这一步,很多东西已经摆在台面上了。
  但不是完全因为这些话,实在顶不过去,上面那边又迟迟不给他们消息。
  来自北利湾的负责人这次把帽子摘下来,年轻的额头上露出一些稀疏白发,也是这几天忙这些事忙的。
  语气却比之前缓和不少,有些无奈:“好吧,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
  “嗯,辛苦。”霍良微微颔首。
  等到人一走,他就看向傅盛尧,目光和十几分钟之前没有多大差别:
  “光这么几句估计也唬不住。”
  “接下来就是工会那边要去打点清楚,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傅盛尧:“已经和那边的负责人谈过了。”
  “什么时候?”霍良一愣。
  傅盛尧:“昨天晚上。”
  但他们昨天晚上凌晨两点多才从港口这边回的酒店,今天上午六点就过来了。
  霍良沉默片刻,看向他:“您又是一个晚上没睡吗?”
  其实除了今天的对话,他们已经不眠不休忙了快一周。
  傅盛尧没有回答,只是说:“早点把事情都解决完,早点回去。”
  “那我现在叫车送您回酒店休息。”
  “不用。”
  傅盛尧拿出手机看眼,“我还有其他地方要去。”
  从这里往远处看一直万里飘雪,但北国人骨子里其实是浪漫的,路边的建筑五颜六色,装饰都很可爱。
  一家开在街角最里边的小餐馆,没几个人,但一进去就能闻到面包刚烤好的香气。
  傅盛尧刚进去就和里边一个人对上眼。
  对方是个小老头,七十几岁的身体看起来特别硬朗,一见人进来先愣一下,接着就赶紧叫他老伴出来。
  自己再赶紧过来一个熊抱,用蹩脚的华文说道:
  “老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傅盛尧和人拥抱了一下,接着就说:
  “老规矩吧。”
  “得勒!”那人说。
  紧接着里头又出来一个人,是个当地老太太,看到傅盛尧也很高兴。
  赶紧过来和他拥抱一下,紧接着又倾身去亲自己的老头丈夫,毫不顾忌餐馆现在还有个其他人。
  来这里的这四年,这对夫妻算是傅盛尧唯一的北利湾朋友。
  起因也简单,夫妻俩做的中餐很好吃,还喜欢腌泡菜。
  人俩年轻的时候在华夏也待过几年,都会说华文,后来还负责他们港口所有华夏工人的盒饭。
  现在互相寒暄后大家都坐下,没多久就上来一碗鱼香肉丝盖浇饭,油封鸭腿,一小碟酸酸的泡菜。
  老头刚坐下就眯眯眼,就问他:
  “现在还会在幻觉里见到你的爱人吗?”
  傅盛尧对他说:“我找到他了,他还活着。”
  在对方微挑的眉毛里,他看过去,开口说道:
  “那个药我也已经很久没吃了。”
  只不到五秒的沉默,老头就赶紧问他:
  “那你怎么和人说的?”
  好像死而复生对他们来说是个很正常的事,又或者说年纪大了,北国人有信仰,经历的事一多什么都不觉得奇怪。
  傅盛尧沉默片刻,说“我把我心里想的那些全部都告诉他。”
  “继续?”老头催促。
  “我说我爱他。”
  “还有呢?”
  傅盛尧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些话在别人面前有些难以启齿,嘴角抽动一下下,但还是说出口:
  “我说我离不开他,说我只想要他一个人,还说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一阵沉默,小老头严肃地朝他伸出手:
  “朋友,你可以毕业了。”
  那些年在北利湾,人夫妻俩没少在他面前秀恩爱,而且大多数其实也不是故意去秀,是他们正常的生活方式。
  但那时候老头也有私心,是想让这个优秀的年轻人赶紧走出来,再去找一个陪伴自己终身的人。
  有时候就会在人耳边一直念叨。
  人都会受影响,那两年里小老头奉献出自己的毕生绝学,潜移默化。
  爱是互通的,连霍良性子都跟着比之前柔和。
  但傅盛尧依旧对别人无感,就用对方传授的方法和自己的幻觉谈恋爱。
  他有幻觉,吃了药有,没吃药有一半。
  一次老太太发现傅盛尧坐在港口,看着面前大海,对着空气说“爱你”,吓一大跳,赶紧把人拉回来。
  在这之后,死活让家里老头别再霍霍人!
  但他们都没想到对方能真把人等回来。
  老头抠抠头,接着背着个手站起身,往门口外边瞅:“人在哪儿呢,怎么也不带来给我们看看?”
  傅盛尧依旧在吃盘子里的面,卷起来一些又放下:
  “他没来。”
  老头回身,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
  “没跟你一起过来?”
  “嗯。”傅盛尧说。
  “你们华国不是这几天新年吗?”
  傅盛尧“是。”一声,接着就还想说自己明天就会回国,结果老头直接收了他面前的餐盘、刀叉。
  满脸严肃:
  “我的朋友,我要收回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
  短而粗的食指对准门外,“你压根就没有毕业,赶紧回去回去,你今天这个时候就不该过来!”
  这人一说起这些就没完没了,满脸严肃。
  因为着急,华夏语掺杂着他们这边的语言,但傅盛尧都听懂了。
  对方也不管人什么反应,两手举高后一起往外面挥,不停给人打手势,非常用力:
  “你该去找他,孩子,就当是为了你自己!”
  “相信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过年是不会想和自己心爱的人待在一起,这绝对是真的。”
  傅盛尧沉默片刻,却也立刻顺着对方的手势走到店外面。
  先是站在门口两秒,给霍良打电话,让对方帮自己订一张今晚就回华夏的机票。
  对面在那里似乎是顿一下,最后就只是说“我先查查”。
  傅盛尧就又给纪言打了个语音,但对方这次没接,按照现在的时间算,人应该已经到村子里了。
  连续打了几个都没人接。
  他就编辑一条微信消息给人发过去,之后就一直盯着手机。
  结果不仅是他,小陈那边也不回他消息。
  是的。
  即便答应过纪言,不派人跟着他,但临上飞机前还是没扛住,让小陈一直跟在人身后,直到他回国。
  傅盛尧心往下沉了一度,第一次质疑自己这次来北利湾的正确性。
  回来的路上天很黑,路上全是雪,白白的,要是没有护目镜很容易暴盲,傅盛尧曾经瞎过,只要在外面就一定会戴着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