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后来谢挽州总是在他院落下方的山崖上练剑,选择那处山崖也无可厚非,毕竟那里安静人少,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到。唯一的打扰可能就是温溪云的目光——他只要站在自己院门口就能看到独自练剑的谢挽州,一连看了许多日,无论风雨霜雪,谢挽州都不会缺席。
  那时他们虽然明面上没什么交集,但温溪云心中对那个于风雪中挥剑的身影早已万分熟悉。
  再然后白崇下了山,谢挽州却主动靠近教他术法,事事都护着他。
  印象最深的那一次,是他偷偷下山企图去找白崇,不料半路遇到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恶棍,那时他才炼气初阶,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磕磕绊绊,对上这几个比他强壮许多恶霸自然毫无胜算。
  他都已经闭上眼做好挨打的心理准备了,不料谢挽州从天而降将他护在怀里,赶走了那些人不说,甚至都没有把他偷偷跑下山的事泄露出去,就这么替他掩埋了这个秘密,否则他恐怕又要被父亲禁足面壁思过十天半个月。
  直到此时,温溪云都记得那日回天水宗的路上,他将头埋在谢挽州胸膛里,闻到那股令人安心的沉香味时忍不住偷偷多吸了几口。
  现在回想一番,恐怕早在那时他就已经对谢挽州暗生情愫,只是自己从未意识到,幸好、幸好师兄后来主动同他表白了,幸好他们没有错过。
  只可惜天意弄人,前世他才怀孕不久就来到了这一世,虽然这一世又找到了谢挽州,但还没来得及再续前缘,他就要死在这一处了。
  回想到这里,温溪云是有一些不甘心的。
  ——若是临死前能再看谢挽州一眼就好了。
  温溪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他已经…他已经没有一点点力气了,他能感受到自己浑身的血液在慢慢变得冰凉,连原本握紧的拳头都一点点松开,即便此刻谢挽州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却已经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更何况,他也不希望谢挽州出现在这里,这个什么灭杀阵,只杀他一个人就够了,他的师兄要活得好好的才行。
  只是他突然好想师兄,好想那个沉稳的怀抱,想到鼻尖仿佛又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沉香味,耳边似乎又听到那人唤他的声音。
  “温溪云——”
  “温溪云——!”
  “你不许死,不许闭上眼,听到没有,温溪云——!!”
  耳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晰,好像真的是谢挽州在呼唤他,身上那股压得他呼吸不上来的威压骤然小了许多,身体的感知也在缓缓回归。
  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拥在怀中,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仿佛松一点他就要飞走了一般。
  温溪云费劲地睁开眼,面前仍然是一片黑暗,他只能茫然地看着上方,动了动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师、兄。
  是谢挽州来找他了吗?还是他临死前的错觉?
  “是我,别怕,溪云,我会带你出去的,别怕。”
  直到耳边再次响起谢挽州急而沉重的声音,温溪云才确定——谢挽州真的冲进来救他了。
  他的师兄,又一次不顾自己的安危置身险境,只为了救他。
  *
  说起来,葛琮其实也不想对温溪云痛下杀手,这么漂亮的人,他还想过等谢挽州死后将温溪云占为己有,好好疼爱一番。
  他恨的人毫无疑问是谢挽州,只是对方的修为比他高太多了,只靠他自己无论如何也打不过谢挽州,更不要提报仇了。
  葛琮思来想去,只能从温溪云身上动手,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在温溪云被推入密室之后,门口只剩下薛廷一人,眼看着那石门只剩下一道窄窄的缝隙,薛廷瞬间流了满背的冷汗,面露痛苦,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眼下即便冲进去,也绝无可能再带着温溪云出来。
  温溪云、温溪云恐怕真的要丧命于此,还是为了救他……
  一想到这,薛廷简直心肠寸断,恨不得立刻杀了葛琮为温溪云报仇。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几乎是从后方瞬身闪现过来,极为大力地一把掀开他,而后毫不犹豫地赶在石门彻底关闭前侧身冲了进去。
  如一阵风般,速度快到一些人睁着眼睛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那个人是谢挽州。
  在他进去之后,轰隆一声,石门在众人面前彻底关闭,屋子的震荡也停了下来,他们是安全的,只剩下那两人恐怕要永远留在此处了。
  刚一进门,谢挽州便看到了蜷在角落里的温溪云,身躯单薄得像一张白纸,似乎随时都能随风飘走一般。
  一想到温溪云会离开他的这种可能,谢挽州连心跳都快要停下来了。
  从名称中就能听出来,四方灭杀阵是最凶狠不过的杀招,其中的威压并非简单的气势压迫,而是犹如实质,仿佛千万斤重的山脉骤然崩塌,堆积于人身,且阵中之人越是用灵力对抗,施压在其身上的重量便会越多。
  布置下阵法的人毫无疑问是这洞府的主人,恐怕他自始至终就没打算找什么传承人,反而是想杀了这些觊觎他财宝之人。
  谢挽州明知踏入此地只会九死一生,却仍然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
  他是决计不会让温溪云一个人待在此处的,即便是要死也要同他死在一处,更何况他们并不是全然没有生机。
  眼下,谢挽州用灵力将温溪云仔细护在怀中,自己则一口气承担了两个人的威压,一时间额角的汗珠都滑落下来,滴在温溪云脸上。
  “师兄…?”
  没了那阵灭顶般的压力,温溪云逐渐恢复过来,眼前的景象也慢慢变得清晰。
  只是在看清谢挽州的现状时,他当即浑身一颤,眼中顷刻间便弥漫起一层水雾,努力抬起手去抚摸谢挽州的脸:“师兄…你疼不疼?”
  此时的谢挽州半跪在地,周身凝聚着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灵力,尽管如此,他依然以血肉之躯扛下了一大半的重压。若是旁人,恐怕早已七窍流血而亡,谢挽州却只是略微有些颤抖,这颤抖同害怕无关,而是他浑身上下都在与那股重负做对抗,眼眶因此爆出了根根血丝,一眼望去满眼猩红,几乎要流出血泪来一般。
  到了这种境地,他却仍然稳稳当当地将温溪云护在怀中,还安慰道:“…我没事,别怕。”
  他料想如今的模样定然好看不到哪去,害怕影响自己在温溪云心中的形象,分明说话都已经极为困难,却仍然咬牙对温溪云道:“把眼睛、闭上,别看我。”
  谢挽州知道,再这样对抗下去,只怕他体内的经脉会根根寸断,但这也正是他要的结果。
  他此刻没办法用出太多灵力,只能等自己经脉俱断时体内猛然泄出的灵力将那石门崩开,这是唯一能逃出去的办法。
  经脉断了可以再续,灵力没了可以重练,他的一切都可以推翻重来,唯独温溪云不可以出事,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挽州怀中一个不起眼的破旧玉佩却突然漂浮起来,随即发出光亮,很快便在他们二人周身出现一道光幕。
  这玉佩正是在石室之内,那老者同他比试完后送给他的那一枚。
  “不要看它破破烂烂,关键时可是能救你们的命。”
  老者当时的话浮现在脑海,谢挽州意识到什么,当即抱着温溪云投向光幕之中,威压猝然消失,他第一反应便是浑身轻松,一瞬间宛如被整片柔软的云包围住,轻盈到好像是飘在半空之中,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四肢百骸内的痛楚,仿佛万蚁蚀骨。
  他同那威压对抗太久,即便眼下经脉未断,内里也已经千疮百孔,但好在这些伤都可以修养回来,只要能救下温溪云,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还好、还好他没有让温溪云出事。
  第58章 甘城(十三)
  那玉佩似乎是一道传送门,顷刻间便将他们从密室传到了另一处,压迫感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温溪云被谢挽州护在怀中,浑身上下毫发无伤,此时探头四处看了看。
  在灵玄境,人人都夸天水宗山水灵秀,早有日照金山,晚有彩霞漫天,更不用说峰顶之上云海翻腾,美如仙境,温溪云从小到大见惯了那些美景,此刻却仍然被惊艳到睁圆了眼睛,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比天水宗好看千万倍。
  恰逢黎明,一缕霞光如鎏金般直直照耀着远处雪白的山峰,将其染上一抹淡金色,而他们所处的位置更像是一处幽谷,正前方一条玉带般的瀑布自高而下垂落,激起的雾气在晨光中形成一道绚烂的彩虹。
  若只看那雪山,此处应当正处于冬季,可奇就奇在这山谷内又漫山遍野都开满了粉白的桃花,瀑布之下的潭水中荷叶摇曳,不远处还有一片火红的枫林,竟是一年四季最夺目的风景都齐聚于此。
  最让温溪云惊讶的还是此地的灵气,已经馥郁到连他都能清晰感知到,一呼一吸间,清润的灵气竟然直接顺着经脉涌动,方才在密室中的不适感一瞬间便被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