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不是爱,也不是恨,只是厌恶。
  在这一刻,谢挽州忽然意识到,他一直苦苦追寻的从前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从前的温溪云爱他,但现在的温溪云只会想杀了他。
  所以如今他必须顶着其他人的身份出现在温溪云面前。
  明明他才是温溪云名正言顺的道侣,却只能和前世的自己割席,伪装成旁人的样子。即便日后他又一次得到了温溪云的爱,可这份爱也不是给他的。
  思及此,谢挽州面具之下的脸立刻阴沉下去。
  落在温溪云眼中,谢挽州身上的气压不知为何一瞬间低了许多。
  他猜测谢挽州介意的应该是前世的那个人,毕竟自己之前一直认错了人,况且这一世的谢挽州和白崇都没有见过几次面,哪里来的芥蒂。
  于是温溪云解释道:“前世最初也是白崇师兄和我关系最好,只不过后来......”
  谢挽州顺着温溪云未说完的话抬头,心中当即燃起了几分期待——后来温溪云爱上了他,从此便只对他一个人唤“师兄”二字了,他们之间再也容不下旁人。
  他期待着温溪云能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已经没有现在的爱了,可起码从前的温溪云是爱过他的。
  但温溪云只是摇了摇头:“后来的事不提也罢,总之白崇师兄对我真的很好。”
  前世若不是白崇不顾自身安危,闯进家中告诉他所有真相,他恐怕还不知道要被谢挽州隐瞒到什么时候,温溪云想起自己曾经为了不让前世的那个人生气,还刻意疏远过白崇师兄,一时间只觉得心中愧疚难安,连头都垂了下去。
  “前世……他也帮了我许多。”
  不知为何,面前的谢挽州却始终沉默不语,温溪云怕他多想,靠近拉了拉他的衣角:“你不要吃我师兄的醋,这一世如果不是他御剑带着我去找你,我们俩都不会见面呢。”
  谢挽州的心脏在一阵阵发麻。
  不提也罢——他们从前的一切,无数个日夜,无数次相拥相吻,如今在温溪云口中就只剩下这四个字。
  喉间被烫坏的地方似乎又沁出了血,腥甜的气息顿时溢满口腔,仿佛一说话就会立刻吐出一口血来似的,让谢挽州连张嘴质问都做不到。
  但他还是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温溪云可以如此轻易地抛开他们曾经的一切?凭什么只剩下他一个人将那些记忆视若珍宝?
  凭什么?!
  可偏偏这些质问他一个字都问不出口,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造成这一切后果的人是他自己,前世是他报错了仇,亲手杀了温子儒夫妇,也是他一次又一次抹去温溪云的记忆,将人逼上绝路。
  他害怕温溪云想起记忆之后会迁怒到这一世来,再也不想听到同一个声音,看到同一张脸,连靠近的机会都不再给他,所以才伪装成如今的模样。
  可是温溪云比他想象中更加善良,没有迁怒也没有恨屋及乌,他只是把他们过去相爱的一切痕迹都抹去了,不再提起,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原地徒劳地刻舟求剑。
  可刻舟求剑的结局是什么,世人都一清二楚。
  “谢挽州?”温溪云的手在谢挽州眼前晃了晃,“你究竟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话?
  就在那人抬眼和他对视的一瞬间,温溪云却愣了片刻。
  他从来没有见过谢挽州眼中流露出这样难以言说的目光来,悲伤、痛苦与其他种种情绪交织,只一眼,仿佛却有千斤重一般。
  可谢挽州在他心中一向是没有弱点的,不管经历什么险境都始终沉着冷静,也总是能将一切困局打破,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表露出痛苦呢?
  还没等温溪云仔细看,面前的人就已经恢复寻常的样子,似乎方才眼中的复杂情绪只是他的错觉而已,但他看得一清二楚,绝不会错。
  温溪云甚至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难道是因为白崇师兄吗?还是想到了如果这一世他们俩没有相遇的另一种可能。
  似乎都不是......
  没等他再想下去,谢挽州嘶哑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现在天色已晚,风雪愈大,出去不安全,等明日一早再去找那些人吧。”
  温溪云乖乖点头,想了想还是凑上去抱住了谢挽州软声道:“你不要多想,我和白崇师兄之间什么也没有的。”
  这话谢挽州前世也听过许多次,但他那时并不相信,总是会回以质问或是加倍的恶劣,在床榻之上。
  但这一世的谢挽州不会这么做。
  只是对视的那一眼,谢挽州便想清楚了——温溪云不承认前世的过去又如何?反正他们之间还有无数未来的日子。
  既然他前世做好了装一辈子温柔好师兄的打算,那这一世自然也可以再继续装一辈子别的人。
  谢挽州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在面对温溪云的时候尤其不是,哪怕用尽了一切卑劣的手段,付出天大的代价,即便是死后成了恶鬼,他也要生生世世缠着温溪云。
  如今他要做的便是等待,等到那个人消失后,这个世上就只有他一个谢挽州,哪里还分什么前世今生。
  况且随着日后他们相处的时间变长,远远超过那短短几个月,即便温溪云知道了真相又如何?他分得清这么久以来自己爱的究竟是哪一刻的谢挽州吗?
  思及此,谢挽州藏起眼中的一切情绪,只装成那个人的模样简略道:“嗯,我相信你。”
  温溪云对眼前之人的想法毫不知情,第一次被信任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顿时抱得更紧了。
  出来的这几日,爬雪山也好、睡山洞也好,连半句脏累都没有说过的温溪云,此刻却一反常态地仰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谢挽州,我今天晚上睡在你怀里好不好?”
  他蹙着眉,带着一点娇气轻轻说:“这个山洞太脏啦。”
  谢挽州没有说话,但是下一秒山洞内传来温溪云小小的一声惊呼——谢挽州拦腰抱起了他,而后稳稳地靠着山壁坐了下来。
  这个姿势下的温溪云整个人横坐在谢挽州大腿上,全然被人揽在怀中,想接吻的话简直再适合不过了,可偏偏谢挽州脸上还带着那副碍事的面具。
  温溪云的手指在面具的嘴巴上轻轻点了点,目光也从这一处缓缓抬起,顺着面具一点点向上,直到最后与谢挽州对视,眼神是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渴盼,什么话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表现出来了。
  谢挽州心底却蓦地一阵无名火起。
  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小妻子,从最开始的懵懂未经人事,一点点被他养到现在的模样,宛如一朵花苞渐渐盛放开来,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可是现在,这朵花只在旁人面前盛开,即便他此刻也赏到了花,但他心中知道自己只是借了旁人的光。
  可这分明是他日夜浇灌才养大的花,如何能叫他不生气?
  谢挽州忍了又忍,分明知道在此刻提起自己会让温溪云不开心,但还是控制不住道:“谁教你这些的,前世的那个人吗?”
  温溪云一愣,而后果然皱起一张漂亮的脸:“你提他做什么?”
  还是在这种时刻下,方才的旖旎气氛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寒风灌入山洞。
  “我只是觉得,”谢挽州语气淡漠道,“前世你们有过那么多次,即便你想忘记他,你的身体说不定却还记得一清二楚。”
  他本意只是想让温溪云想起,是谁将他一点点浇灌成现在的模样,可是没想到温溪云听完后却惨白着一张小脸,当即捂着嘴巴作呕了几声。
  竟是险些要吐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夫不舒服就对了,吃点老鼠药舒服一下吧[摸头][摸头]
  第81章 余生(七)
  好不容易等到身体的那阵反胃感消下去,温溪云原本是想生气的,气谢挽州不合时宜地提起旁人,尤其是他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脑海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前世和那个人水乳交融的一幕幕。
  这三年间,温溪云一直自我安慰地想,既然老天已经让他重活一世,那只要忘记前世那些事,只当成一场噩梦,如今过得好就足够了,再去纠结前世不过是徒增烦恼。
  可现在,谢挽州一句话便勾起了他全部的回忆,曾经那些恩爱缠绵的画面如今再想起来,只会让他胃中一阵抑制不住地翻涌,恶心到想要吐出来,连带着对眼前的谢挽州也生出些埋怨——谁让他无端提起那个人的。
  然而等温溪云准备推开谢挽州起身离开时,对方却握着他的腰,无论如何也推不开。
  直到这时,温溪云才略带恼怒地抬头看向谢挽州,尽管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仅凭那双眸光沉沉的眼睛,也知道这个人的脸色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嘶哑的声音响起:“你想去哪儿?”
  温溪云只愣了一瞬,心里的气便全部消散了,反而是对谢挽州的愧疚又重新占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