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只恨他手上一本范文也无,不然这活儿早就动工了。
  “爹爹所言极是,我正准备搜罗搜罗哥哥们的书房……”
  谁料,顾准大手一挥,“不必,长昼,把那垫香炉的几本书端上来。”
  不多久,老管事笑容可掬地捧着旧册子几本,并书信几封,递给顾悄。
  穿越狗翻了几页,就被这古代家传珍藏版·科考教辅镇得目瞪狗呆。
  那旧册子上头,竟收录了大宁开科以来,历届三甲从县试到殿试的所有卷宗,某些上头,竟连主考官的圈圈点点都不曾落下。
  “这些都是你大哥二哥小时候抄着玩的。”顾准摸着胡子,一脸自豪,“下面那本,是同题你两个哥哥破的题,亦是不可多得的好文章。”
  抄着玩的?顾·草根·悄:打扰了。
  您知道这本子拿出去,能卖多少金吗!
  “既然你好这些,就拿去玩吧。”顾准将书册一放,话锋一转,终于切入正题,“只是文章慧而发不难,想将它变成人人都能看得懂的章法,却不容易。大夫说你不能劳心耗力,凡事要记得,适可而止。”
  这是在训他熬夜,不顾惜身体了。
  顾悄抱着财富,十分乖巧,“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你的保证,不值几个钱!”不止顾准,连苏青青都满脸不信。
  她在一旁帮腔,“琉璃可是跟我说了,三更天怎么劝你也不睡,怎么,是嫌自己好些日子没犯病,身子骨硬了吗?”
  顾悄十分无奈,他只是习惯了而已。
  这大约就是草根的后遗症吧。
  原来的世界,他家境一般,父母普通工薪,供一个独子读完硕士,已无再多余力。
  皇城脚下,房价贵,物价贵,哪个都高攀不起,唯有工资和存款,像一对拆不散的贫贱亲戚,缠缠绵绵永不分离。
  顾悄念的,又是个冷门专业,除了继续攻博,没有太大前途。
  可读博最需要的,并非才华与勤奋,而是足够的经济基础,好让他能安心坐稳冷板凳,在数年都见不到一个活人的古籍室,安安心心与旧纸堆作伴。
  还记得他硕士面试的时候,静安女士什么难题都没出,只问了一个问题。
  “家里可以负担你到博士后吗?”
  那时候静安女士身体已不太好。
  她与先生没有子女,正想物色一个关门弟子,她一直属意顾悄,可也不愿意徒增他负担。
  “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可以自己负担。”
  所以,最后他选择了来钱快的公考班。
  其实顾悄也不明白,明明穿越后他再没了那些负担,怎么一样闲不下来。
  或许,只是心有不甘吧。
  他的抱负,他的师友,他的父母,他的……短暂一生。
  小公子这一伤感不要紧,泪腺第一个绷不住。
  骇得苏青青赶紧将人抱到怀里,一个劲儿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娇气,娘也没说你什么,怎么就这般气性。”
  泪眼朦胧里,顾悄望着手忙脚乱的爹娘,突然理解了谢景行那时的怒意。
  他研一研二时,是跟学长最亲近的时候。
  谢景行博导,正是静安女士的先生,所以他们两门经常一起活动。
  一来二往,他便也不像大学时那般又敬又怵这位大佬。
  大佬对这个小师弟也十分关照,关照到得知小师弟要下海去玩命搞钱,竟一时忘形,提了句,“何必那么辛苦,这钱我来出。”
  这话一出,将他与顾悄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再次赤果果摊开。
  本就有些自卑的草根,彻底伤了自尊。
  此后,他开始有意避着谢景行。
  而谢景行,在得知他连轴转生生将自己饿出胃穿孔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怒意横生地与他划清了界限。
  他还记得病房里,谢景行冷冷对着静安女士道,“是我错了,当初您决意不收他,我不该拦着。这种人,连自己都不爱,还能指望他爱什么?”
  人在脆弱时,乍一听到如此评判,只觉得羞辱至极。
  现在想来,那未尝不是谢景行怒其不争下的另种关怀。
  “琰之,好孩子,你倒是说句话啊。”苏青青仔细替他擦了泪,脸上都是焦色。
  顾悄就着她的袖子,蹭了把脸,“孩儿只是惭愧,总是害爹娘忧心。”
  “可我真的没想哭,这眼睛是怎么回事?见风哭,疼痛哭,心有所感也要哭!娘,要不咱们找个大夫看看吧。”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拿自来水般的眼泪毫无办法,这坏了的水龙头根本没处修。
  他胡乱忙着擦眼睛,没有看到苏青青脸上的痛色。
  耳畔是她柔声的安慰,“小时候已经找大夫瞧过啦。对不住,是娘贪玩,月子里没照顾好你,叫你误吹了铁岭的寒风。”
  铁岭?
  如果顾悄常识推导没有错,这地名一般都是流放之地。可顾准官声煊赫,从未听说过他受过流放之刑。
  顾悄故作不知,追问了一句,“铁岭是哪里?好玩吗?”
  “一座小山,并不好玩,娘去过就后悔了。”说着,苏青青起身道了句,“天色不早,你们父子也早些散了。更深夜重,莫要沾了寒气。”
  他娘转移话题技术一流,“近日你身边不太平,知更年幼顶不得事,我替你又找了个带些功夫的亲随,明日你记得见一见,相看一二。”
  第34章
  第二日学前, 苏青青拎着顾悄吩咐,“下学莫要贪玩,申时末务必回来。我特意托的新安卫旧人, 寻着这样一个功夫了得的人物, 你可不许叫人久等。”
  说的便是新找的护卫。
  起晚了些的顾悄, 正奋力往嘴里塞着蕨菜腊肉小包子, 嘴巴鼓鼓囊囊, 没得闲搭话,只一个劲乖顺点头。
  他今日事情不少,但紧着点, 也够办完了。
  首当其冲的一件, 是将校订完毕的一套六册《小学语文》, 托李玉付梓。
  有顾影停那小粘人精在, 这套本子家里才画完,第二天小班就已通读一遍了。
  现下各家正吵嚷着要掏银子买, 再不济也要轮番租借回去传阅。
  顾劳斯琢磨着,韭菜已经养肥,快到时候收割第一茬了。
  早在画第一本时, 物色书坊刊印这事,李玉就在帮着打点了。
  如今小公子有了钱,自然事半功倍。
  预算提上去,李玉甩开膀子放开干,直接找了徽州府排得上号的耕读堂。
  下了学, 一行人浩浩荡荡又去了醉仙楼。李玉做东,原疏作陪, 请的耕读堂坊主鲍芜,黄五则是硬跟着蹭热闹的。
  “自从到了这休宁, 我那是天天清粥小菜,吃肉的事怎么能丢下我!”黄五哥俩好地与李玉嘀咕,“你别说,醉仙楼老板是个会机灵的,你说我把他挖去秦淮宴如何?届时咱们哥几个叫上……”
  “五爷,慎言,三少不知事,仔细带坏了他,阁老扒你的皮。”李玉低声提醒。
  黄五闻言,立马闭了嘴,左看右看,没见到跟梢的,这才松了口气。
  不用顾准,就谢昭那活阎王,就能先叫他好看。
  醉仙楼依旧是那副要倒不倒的冷落样,王贵虎依然挂着下雨不愁的憨笑,给几人上了茶水并几样荤点心后,又去大堂充小二去了。
  鲍芜是个儒雅中年人,留着抹一字胡,白净正气。因耽误了片刻,连连拱手深躬抱歉,急得小胡子一抖一抖的。
  他与李玉来往颇多,但头一次见顾家、黄家人,很是忐忑,就算下手位落座,依旧只挨半个屁股。
  待顾悄拿出册子,他才卸下拘谨,露出行家里手的自信来。
  “这图集子,小公子可算找对人了。您这要求,整个徽州府,我敢说再没有别家敢答应。”
  全场只有黄五是插队的,不清楚前因后果,“所以,顾老弟提的什么要求?”
  鲍芜连忙答,“小公子要按册子一般无二拓印出来。”
  黄五一翻书页,就看出门道,“难不成你要彩的?”
  顾悄点点头,“给小童看,自然要彩色才够趣味。”
  这要求在后世看来,平平无奇,可在大历,当真要命。
  严格来说,彩印是激光印刷有了之后的名词,这时应叫套印。
  雕版里,一色一版。彩印意味着,需要几种颜色,就要将内容对应拆分几个部分,每个部分单独刻版,最后重重套印,这对雕工和制作技艺的要求极其苛刻,但凡差之毫厘,数块雕版悉数作废。
  从元代红墨双色《金刚经》之滥觞,到清末,最巅峰也就只见五色套印本子,还是帝王案头才能见到的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