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老皇帝冷哼一声,摆摆手道,“令他不拘手段,务必尽快。”
  “老臣领旨。”那人垂首缓缓退出内殿,却不曾走正门离去,而是悄无声息匿入外殿一方暗门。
  他脚步匆匆,走得十分谨小慎微,却也无法尽避殿中火烛。
  终有那么一瞬,不慎袒露真容,不是正在天牢的方徵音又是谁?
  朝堂他处,一样波诡云谲。
  神宗吐血的消息不胫而走,他年事已高,又不曾明立储君,不少人蠢蠢欲动,已开始另谋新主。
  先太子党羽算盘打得山响。
  陈氏虽反,但宁云幼子已是神宗存世的最后血脉,拥稚子登临不仅阻力小,还能享尽十年摄政大权,这诱惑大到足以令他们肝脑涂地。
  谢家势力亦蠢蠢欲动。
  如今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扶谁都不如扶自家血脉。何况柳巍之案、泰王之死,亦令先王遗诏重见天日。宁霖一脉才是正统,从龙岂能与夺嫡争功?
  最离谱的是,顾家亦水涨船高,来探口风的人也日益多了起来。
  泰王走得突然。
  那句“本王虽命不久矣,定会在死前为你扫平一切障碍”,言犹在耳。
  顾劳斯原不知“扫平障碍”所指何事。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亲王葬礼,他同顾影偬一道奉旨守灵,循的还是郡王礼制。
  这几乎是在明晃晃地昭示,他顾悄亦是皇室血脉。
  既不是神宗一脉,又不是泰王子孙,那是谁的后人,不言而喻。
  神宗这出其不意的一手,令顾氏压力山大。
  苏侯那朽了多时的门槛,差点被各路心怀叵测的人马踏断。
  而小顾对老王爷的一点伤怀,也渐渐被心闷气短替代。
  凡遇丧亡,一般即日成殓,三日戴重孝、设灵堂,讣告亲友,守灵七日方可发丧。
  白天的灵堂人来人往尚能承受,唯有晚上轮守,如遭大罪。
  头几日与顾影偬搭班勉强还能忍受,最后两日同班换了明孝的好大儿宁暄。
  一个十来岁上、孱弱苍白的萝卜丁。
  阳气那是大大的不足。
  顾劳斯跪在棺材板前,尤觉森冷。
  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叫他喉头发紧、脊柱发凉。
  偏偏初春夜里,寒气森森,妖风还大。
  硕大的奠字两旁,七叉烛台的火光明灭不定,越发衬得灵堂繁复的花圈摆设鬼影幢幢。
  他心里有鬼,自然更加惧鬼。
  瞪着泰王豪华的楠木棺椁,他心中不住忏悔。
  泰王殿下,是你自己认错人,可怨不得我骗你……
  如此抖抖嗖嗖一惊一乍,惹得宁暄都忍不住蛐蛐,“胆小鬼!”
  越是童言童语,越是气得顾劳斯两眼发黑。
  惊怒交加半宿,好容易熬过三更的梆子,他心神一松,眼皮才打一会儿架,棺椁里突然传出一阵撕挠声。
  顾劳斯一个激灵,醒了。
  他咽了口唾沫,凝神细听,那声音先是微微弱,渐渐便大了起来。
  像……像极了起尸挠棺的动静……
  一瞬间,无数湘西秘事闪现,小顾登时屁滚尿流。
  同他一道打瞌睡的宁暄却欢欣鼓舞奔了过去。
  口中还不住唤着“孔夫子,孔夫子,是你吗?”
  是不是孔夫子顾劳斯不知道,他反正快被吓成孙子了。
  最终,为了营救孔夫子,宁暄使出吃奶的力气,抄起灯台亲自将他亲叔公的棺材板撬开了一条缝。
  才沾着光,便有一道黑影从棺材里迅速窜出,精准落进顾悄怀里。
  连着一块从棺材里带出来的裹尸布。
  顾劳斯一整个麻住。
  真的,人惊吓到极致,原来真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宁暄可不懂他的痛,赶忙抱走孔夫子,欢喜撸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他小心翼翼抱着黑猫凑近,吓得顾悄又连退三米。
  “你……你们别过来!”
  宁暄笑出一对小虎牙,“别怕别怕,是皇叔公的猫。”
  孔夫子是一只在王府厮混了十年的老猫。
  显然,泰王要爱宠殉葬,奈何大猫命硬,棺材板都没能摁住它。
  “先前皇叔公答应过我,等我下次再来王府,就把它送给我。
  今日我找遍王府都没见着,原来是皇叔公把它藏到盒子里了!”
  盒子?
  顾劳斯瞥了眼那个硕大的“盒子”,默了。
  难怪宁暄这堂堂嫡亲的皇孙,在外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
  陈氏一党美其名曰:惜字如金,原来真相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这宛如幼童的智商,可不得一张嘴一个穿帮?!
  “小哥哥,你能帮我把皇叔公的盒子盖上嘛?”
  宁暄抱着猫,扭捏好一会,才请求道,“不盖上,叫旁人知道,我会挨奶娘打的。”
  顾悄:你只是挨一顿打,我可是会吓去半条命。
  “不帮!”他冷漠脸,“你可以传护卫帮忙。”
  哪知小孩一听,似是想到什么可怖的事,立马无声流泪。
  他低低讨饶,“不能叫他们,不能叫他们。”
  那只叫孔夫子的猫被他紧紧攥在怀里,似是痛极,发出一声凄厉嘶叫,在他手背留在一道深深血痕,便趁机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小孩登时哭得更惨了。
  这处动静终于引来护卫,为首的正是鹰扬卫元指挥使。
  熟人见面,分外尴尬。
  好在灵堂昏暗,遮掩了二人做下的混账事。
  顾劳斯凭借强大的心理素质,克服重重心理障碍,迅速将落在地上的裹尸布塞进袖兜,尔后不要脸地推卸责任,“不知哪里窜进来一只黑猫,这小子胆小,吓哭了。”
  宁暄适时打了一个哭嗝。
  他想分辩,他才没有害怕,可想到乳娘手段,登时就闭了嘴。
  他得时刻记着,不能在外人跟前开口,即便要说话,也只能是“恩”或者“滚”。
  于是他权衡片刻,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句,“滚!”
  像极一个被人看到黑料恼羞成怒又死要脸的别扭皇孙。
  元指挥使当真被他忽悠过去,摸着鼻子撤退了。
  这头闯了祸又丢了猫的宁暄也不装了。
  他抹了把泪重新跪回蒲团,低低道,“你既不愿帮忙,那天亮我们一同受罚好了。”
  被狠狠拿捏的顾劳斯无语凝噎。
  盖板那是不可能盖的,于是,他厚颜无耻地掏出暗哨。
  在影卫摁棺材板前,他猛地想起袖里还有一块寿衣。
  痛苦脸捏出那方锦布,正欲塞进棺中,上头几行字迹却叫他僵在原地。
  ……奈何筋力衰微,大限疏忽而至……唯念太子年幼,恐难担四海之任……惕心保全太子,谨遵宗法礼制……若不能从,使三孤顾命匡扶社稷,挽大厦将倾……
  好家伙,这哪是什么裹尸布?
  这分明……是高宗传位遗诏的1/3。
  可这残叶不是已被神宗夺去?
  怎么副本还有副本嘞?
  顾劳斯更麻了。
  他扭头瞅了眼懵懂的太子遗孤,在他清澈而愚蠢的眼神里兀自叹了口气。
  “喂,你的猫扯破了你皇叔公的寿衣,这可怎么是好?”
  小少年振振有词,“既知道有麻烦,还不快盖上盖子!”
  顾劳斯嘴角抽了抽。
  他没见过傻子,但也看过不少宫斗剧,所以这小傻子有没有可能是假傻子?
  正当他认真思考要不要做点什么,比如杀人灭口时,又一阵阴风骤起。
  这把不止烛火晃动,四周更是起了阵阵呼号。
  顾劳斯青着脸分分钟靠上墙,按住跳动过快的小心脏。
  好嘛好嘛,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定会兄友弟恭!
  也不知是不是这承诺起了作用,不一会儿,风果真停了,烛火也不摇晃了,小皇孙也不作妖了,反倒十分配合地同顾悄一起敲起木鱼诵经,以遮掩暗卫送钉的声响。
  顾劳斯忍不住又睨一眼小孩。
  啧,真是越看越不像因毒伤了神智啊……
  可人亲叔公就在跟前躺着,他到底不敢再造次。
  算了,顾劳斯打了个呵欠,管他真傻假傻,反正东西落到他手里,就先替他妹妹收着了。
  他又瞟了眼棺木,那也是你亲侄孙,皇叔公总不会厚此薄彼,对吧?
  回答他的,只有三声鸡鸣。
  天,终于亮了。
  会试张榜日,就在国丧之后。
  新榜下无数举子梦碎,亦有无数举子一朝越过龙门猛男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