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父亲出征前向阿姊许诺,待他凯旋,便带他们去滇州看真正的寿带摆尾。
  又连夜制作了这只“寿带鸟”纸鸢,告诉阿姊每年开春放一次,待这摇曳长尾掠过五回柳梢头,他便回来了。
  这是阿姊第四个年头将纸鸢升到天上,再有一年……
  沈莬将书递给边上的丫鬟:“帮我提着,不可落地。”
  说罢走至阿姊身侧,边估算纸鸢离地的高度,边寻找可供攀爬的路径。
  沈莬足尖轻点,衣袂翻飞间堪堪触及梧桐树最矮的横枝——约莫十五尺有余,用梯子也够不到,再往上需得攀爬行进。
  正欲蹬地再起,却被紫衣少女扯住了衣袖:“珏儿算了,太危险了,兴许一会它就被风刮下来了。”
  “不碍事,我能够到。”沈莬将她的手拿开,继而退后数步。
  只见他足尖倏然发力,借着冲势踏着树皮纵身而上,竟比方才又蹿高了足足三尺,指尖几乎要够到那飘摇的纸鸢尾羽。
  可惜恰逢一阵风吹过,尾羽打了个旋儿,与沈莬的指尖堪堪错开半寸。
  好在沈莬顺势勾住一半臂粗细的枝桠,随着几个甩荡将自己抛出,又稳稳地落在另一边更高的枝桠上。
  树下一众丫鬟被吓得不住捂嘴,抽气声更是此起彼伏。
  紫衣少女大气也不敢出,急急转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也不管丫鬟们有没有看到,又匆匆转了回去,盯着沈莬不敢眨眼。
  沈莬攀着粗糙的树皮向上挪动,越往上枝桠越茂密,不得不屈身缩肩,在枝叶间艰难穿行。
  等能够着一条尾羽,沈莬将其捏住试探着用了点力,竟纹丝不动。
  “怎么了?缠住了吗?”紫衣少女仰着头,满脸担忧之色。
  “嗯。”沈莬随口应了一声,怕将纸鸢扯坏,遂放开尾羽继续向上攀爬。
  刚爬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
  这回沈莬没有答话,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定住了一般。
  紫衣少女知他定是遇到了什么,扯过一个丫鬟,将声音压得极低:“快去取张卧单来。”
  为防万一,她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找准位置守在沈莬的正下方。
  沈莬观察了一会,确认树枝上缠绕的黄皮小蛇没有转醒的迹象,动作极轻地将手搭了上去,距离趴卧的蛇头仅一掌之隔。
  晃晃悠悠的纸鸢尾羽悬在小蛇头顶,好几次堪堪从它脑门上擦过。
  来不及细想这蛇到底有没有毒,沈莬正欲抬脚踏上更高的树杈,底下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少爷!身后!身后有蛇!”
  一股恶寒顺着脊梁直窜天灵,沈莬没有半分迟疑,伸手抓住尾羽的同时,放任自己从树枝间坠落。
  急坠之际,一道黑影自他头顶掠过。待黑影慢速盘上小蛇身后的粗枝,沈莬这才看清,竟是一条碗口大的王锦蛇。
  伴随着混乱的喊叫声,沈莬下坠的身体被截停。他被阿姊和丫鬟们张开的臂网拖住,却也只起到了缓冲的作用。
  少女们纤细的臂膀承受不住他的冲力,只听几声惊呼,众人便如断线纸鸢般跌作一团。
  沈莬的后背重重撞在泥地上,扬起的尘土间夹杂着几片零落的梧桐叶。
  “珏儿!你没事吧?”紫衣少女第一个爬起来,抱住沈莬不住抽泣。
  沈莬只觉整个后背如同被车轮辗过一般,不住传来钝痛。冷汗沾湿了额发,他强忍着痛楚,抬手想将纸鸢交与阿姊。
  抬眼竟看到一道血痕自阿姊额角一直流到鬓边:“阿姊……”
  紫衣少女对自己的伤势毫无所觉,只抱着沈莬落泪:“珏儿,你可有事,别吓阿姊……”
  “黛娥,珏儿!”
  娘亲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沈莬抬起想要触碰阿姊额角的手垂落下去,很快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
  后来他才知道,那日他从树上坠下,衣袖间夹带的细枝划伤了阿姊的额角。指甲盖大小的疤痕,涂了多少名贵膏药也消不掉。
  阿姊为了安慰他,梳下一缕碎发遮挡,却成了他心头永难消散的隐痛。
  还有那只纸鸢,当时只顾着将它带回,却忘了彩帛易裂。待交到阿姊手里,“寿带鸟”早已折了翅骨,两条飘逸的尾羽也不知所踪。
  父亲与阿姊击掌为誓的五年之约,也随着纸鸢的损毁化为泡影——
  来年开春,族人等来的不是凯旋的旌旗,而是数千玄甲映着冷光,无情将厉家门槛踏破的铁骑……
  午夜梦醒,沈莬无数次告诉自己,纸鸢只是纸鸢。何必将家族覆灭的罪责背负在自己身上。
  可若真能勘破,又怎会年复一年地梦见阿姊梳落的碎发,还有那两条在枝头泛着刺目金光的残破尾羽?
  “你不知道吧。”
  “什么?”
  一男一女的对话将沈莬从回忆中拉回。
  “萦思涧,这河名字倒是好听,出的腌臜事可不少。”年轻男人穿着短衫,应是附近客栈的伙计。
  “什么腌臜事?”边上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正一脸天真地看着男人。
  “妓子、赌徒、酒鬼,这里头不知溺死过多少亡魂。”
  男人望着水面,眼神却涣散得厉害。飘忽的目光与沈莬如出一辙,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你亲眼见过?”少女有样学样跟着看水面。
  “大多是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男人缓慢抬头,看向水天交界处的朝阳,“只有一个,青天白日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投河。”
  “是谁?”少女的脸色变得悚然。
  沈莬看向男人。
  “玉生烟。”
  “玉生烟是谁?”
  “软红阁的前花魁。”
  “花魁?那一定很美吧。”
  “是很美……美又有什么用呢……”男人抬手指向远处一座高楼的窗户,“从三楼跳下去的,尸身捞了三天三夜没捞到。”
  “她为何投河?”
  男人将手收回来,看了少女一眼,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告诉她。
  “快说快说。”少女摇着他的袖子撒娇。
  “说来也奇怪,这玉生烟又不是什么清倌人,高官富商都能接待,偏生不肯委身于太子。”
  “啊?这是为什么?”
  “谁晓得。”男人一边撇嘴一边摇头,似乎很不屑,“都说玉生烟是才貌双绝的奇女子,依我看分明是个脾气古怪的疯女人。”
  “你能不能别等我问一句,说一句啊。”
  “当时太子还只是二皇子,对她痴迷得不行。连着吃了数回闭门羹,非但不恼,反倒送礼写诗愈发殷勤。”
  “坊间都在传玉生烟撞了大运,不说未来做太子妃,单是给二皇子做个妾室,也比在这秦楼楚馆强上百倍。”
  “可她也不知怎么想的,连二皇子的面也不肯见。转头便与杨贵妃的幼弟好上了……”
  少女打断他:“杨贵妃的幼弟,是不是长得很俊呐?”
  男人翻了个白眼:“光长得俊有何用,不过一个八品芝麻官。再说二皇子长得也不差。”
  “继续继续。”
  “二皇子得知两人的私情后,在软红阁门前与杨贵妃幼弟大打出手。红妈妈叫玉生烟出来劝和,她如何也不肯来。被仆人强行押来的路上,竟借机从三楼跳了下去。”
  第51章
  沈莬近来日日外出练功,穆彦珩便也跟着日日入宫替叶清作画,好让他尽快腾出空来替自己制作鼻烟壶。
  许是叶清早就看出穆彦珩无心于雕刻,当对方提出想出三百两请自己制作一支鼻烟壶时,他并不觉得惊讶。
  “世子要在下做玉器,直接通传金玉作便是,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
  穆彦珩心道,按你小子乌龟爬似的速度,就是排到明年开春也轮不到本世子。
  沈莬的生辰近在十二月末,他既出银子,又卖人情,就是想插队。
  可这话又不能挑明了说,否则以叶清那副死心眼的脾气,他就是熬夜替对方赶完所有积压的画稿,估计也只会得一句:“多谢,但插队对他人不公。”
  穆彦珩只得拿出自己哄娘亲框爹爹的看家本领——扮乖卖惨。
  “我亲自来请叶师傅也是有个不情之请。”穆彦珩全然忘了自己一日前如何摔了人家的毛笔,正殷勤地凑在桌边替对方研墨。
  叶清看看砚台,再看看穆彦珩人畜无害的笑脸,一时对世子爷变脸如变天的态度转变感到无所适从。
  “世子请说。”
  “十二月十七便是我义兄奔赴前线之日,他特意嘱我赶制这支鼻烟壶,好在临行前将他赠予嫂夫人。”
  穆彦珩面露惆怅之色,瞥一眼叶清,再接再厉:
  “义兄与嫂夫人相识十载,新婚未出两月便接到调令。此去关山万里,生死难料,他临行前……”
  穆彦珩话至此处,声音已微微哽咽。
  叶清紧拧着眉头,似有些动摇,却仍不肯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