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娘,你是想杀了沈莬吗?!”
  “他告诉你的?”穆夫人面上平静无波,置于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裾。
  “还用他说么?”穆彦珩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压抑着剧烈的颤抖,“他胸口上……”
  穆彦珩强压下哽咽:“你为何这般厌恶沈莬?厌恶到要置他于死地的地步?他好歹也是在府里长大……”
  “够了!”
  穆夫人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我为何厌恶他,你难道不清楚吗?”
  穆彦珩骤然愣在原地,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地对上穆夫人尖锐的目光:“娘……”
  “珩儿,你告诉娘,”穆夫人走向他,目光如炬,语带威压,“你若处在娘的位置,待要如何对他?”
  “难道要我不闻不问,眼睁睁看着他将我的珩儿引上歧途,再为你们上不得台面的私情,额手称庆吗?!”
  穆彦珩在他娘字字句句的逼问下,不断后退,直至腰脊撞上冷硬的桌沿,退无可退:“那你也不能……不能……”
  “娘有什么不能?”穆夫人冰凉的手抚上穆彦珩的脸颊,让后者恍若被毒蛇缠绕般瑟缩。
  “娘只会做一件事,那便是保护你。他若再敢来找你,下次匕首刺穿的,就不会只是皮肉……”
  “娘!”穆彦珩猛地将她推开,眼中尽是惊惧,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你为何变成这样!”
  “你若敢再伤沈莬分毫,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穆夫人面色阴沉地注视着儿子踉跄逃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终是支撑不住,扶着桌沿颓然跪坐在地。
  养心殿
  “陛下。”太监躬身,将脸轻贴门缝,低声通禀,“长公主殿下求见。”
  陇轩帝眉头微蹙,觑了眼窗外天色。
  卯时求见……想孟栖迟定是又叫她那心肝儿子搅得方寸大乱,他也懒得再同她计较礼数分寸了。
  “传。”
  话音方落,殿门轻启。
  果然,他那一向端方自持的妹妹步履仓促,入门时竟险些被门槛绊倒,失了往日的从容。
  陇轩帝目光未曾离开奏本,只淡淡分了她一眼,明知故问:“……何事?”
  “哥哥……”
  连“兄长”都省去了,直接唤了幼时的称呼。陇轩帝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这是打定主意,要强求于他。
  穆夫人已疾步行至榻前,双手扶住榻沿,径直跪了下去,眼底尽是焦灼与恳求:“哥哥,你帮帮我。”
  陇轩帝轻叹一声,轻声斥道:“起来说话,堂堂长公主之尊,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哥哥……”穆夫人执意不起,那姿态分明是要跪到他应允为止。
  陇轩帝知她脾性,索性随她去了:“朕去问过清岚。她确实……心仪沈莬。”
  穆夫人刚要接话,随即他话锋一转,透出几分为人父的怜惜:“可你要朕如何忍心,将最心爱的女儿,许配给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
  若是旁人,他或许早已成全。唯独清岚……
  “不会的!”穆夫人扒在床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们如今不过是一时糊涂,被情障迷了眼。只要成了亲,一切自会回归正途。沈莬他……他定会看到令仪的好……”
  “照你这般说,”陇轩帝将奏本放下,上头书的,正是七日后殿试的试题,“让珩儿成婚也是一样,你又何必非要执着于沈莬与清岚这一桩?”
  “珩儿……”穆夫人闻言喉头一哽,话语中尽是无力,“臣妹何尝没有试过?只是这孩子性子倔强,不愿做的事,任谁逼迫也无用。”
  陇轩帝轻哼一声:“朕现在就下一道圣旨,为其赐婚,届时再将他五花大绑送上喜堂,朕不信还有迫不成的婚事。”
  “哥哥!”穆夫人吓得花容失色,满目惊惶。
  “你夫妇二人,都快将他娇宠上天了!”陇轩帝一掌拍在榻上,震得奏本纸张齐颤,“你的珩儿逼不得,迫不得,你倒敢逼到朕头上了!”
  穆夫人没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兄长,竟会动了真怒,顿时脸色煞白,垂首噤声。
  陇轩帝见将妹妹吓住,心头又是一阵懊恼。他本已做了决断,又何必因自己的无力迁怒于她……
  遂缓和了语气,将穆夫人扶起:“好了,先起来吧。”
  “朕答应你,”陇轩帝如儿时那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殿试那日,朕会下旨赐婚。”
  穆夫人眼中泪光一闪,轻声道“……多谢哥哥。”
  次日,穆夫人在穆彦珩寝宫外加派了十余名守卫,将他彻底禁足于房中。
  松石心中焦急,悄悄去找巧夏打听缘由,却一无所获。
  他更不敢直接去问少爷,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屋,低声禀报唯一探得的消息:“少爷,听巧夏说……十日后,咱们便要启程回荆州。”
  先前一直闹着要回府的少爷,此时只缓缓抬眸,眼圈通红地看了他一眼,便无声扯落帷幔,将床里围了个密不透风。
  不多时,松石便听得帷幔深处,传来极力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
  穆彦珩心知自己怕是再难见到沈莬,更不知沈莬的“要他等”,是要等几日、几月,还是几年……
  然而他未曾料到,下一次相见,竟会来得那样快。
  ——只是若早知是那般不堪的情景,倒不如不见……
  第77章
  遵照“殿试不黜落”的原则,陇轩帝亲自主持殿试,将亲定三十三名过省贡士最终的名次。
  考生之文武才略,早在前三轮严苛的选拔中展露无遗。殿试之设,不过是以简化的流程略作观览,俾使君王得窥未来武将之器识与风骨。
  因而殿试内容终被精简为:程文只试策问,武艺唯验马射。
  看着沈莬在阅武场上策马弯弓的英姿,陇轩帝虽对其弓马技艺早有耳闻,亲见之下,仍不由感叹:“不愧是无尚大将军之子。”
  沈莬亦不出意外,以综合成绩第一位居兵部呈报名册之首。
  若说此前陇轩帝确有使沈莬落榜,令其泯然布衣之意;而今时移世易,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他都要将沈莬推上最高位。
  一来,突厥犯边日久,正值朝廷用人之际,沈莬这般文武全才,杀之可惜;
  二来,沈莬无家世凭依,不必忧其结党营私,反可将其培养成一股只听命于自己的势力,,用以牵制霍、钱两家;
  三来,自是关乎穆彦珩与清岚二人。外甥之私情当断,女儿之良缘亦当成全……清岚心高气傲,得配她的驸马既无显赫家世,便需在权位上补足,方不折辱皇家颜面。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改行笼络之策,也是希望真相大白之日,沈莬能念及妻儿之情,赏识之恩,不生反心……
  待到文武试皆毕,一众新科进士身着公服,冠插象征“连中三元”的三枝九叶金花,肃立于太和殿前广场之上,依照过省名次整齐列队。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依品级鹄立,静默无声。
  太和殿内,陇轩帝身披龙袍衮服,高踞宝座。司礼监掌印太监与礼部尚书卫守诚分立于殿内御道两旁,恭候圣谕。
  陇轩帝目光掠过殿外诸生,抬手向左一递——此饰有龙纹边框的明黄色绢帛,其内所载,正是殿外诸生毕生渴求的无上荣耀与命运。
  卫守诚趋步上前,躬身高举双手,恭敬接过圣旨,一路低首退至殿门外,方转身面朝广场。
  他神色肃穆,声如洪钟,展榜高唱——
  “第一甲第一名,荆州沈莬——”
  沈莬被随声而至的掌印太监引导出列,向前行至御道正中的蟠龙浮雕上,叩谢皇恩。
  身跪于天子脚下,沈莬在耳畔续续的唱名声中,心绪逐渐飘远——
  爹、娘、阿姊,昭诀离为族翻案又进一步。待大事终了,请允昭诀辞官归野,去兑现对穆彦珩之诺……
  “第一甲第二名,京师霍天行——”
  “第一甲第三名,京师钱世荣——”
  霍天行与钱世荣应声出列,行至沈莬身后,一左一右跪于御道两侧,俯首谢恩。
  “第二甲第一名……”
  待到唱名已毕,礼部官员正欲在礼乐声中恭送黄榜出午门,掌印太监却突然疾步至殿前,扬声高喝:“武状元留步!”
  沈莬于一众涌向长安门的进士中回首。
  礼乐骤停,他在无边的寂静中,迎着百官审视的目光,一步步走向太和殿。
  他不知陇轩帝为何突然将自己召回,万千思绪终凝成一个冰冷的念头——莫非陇轩帝已然察觉他乃罪臣之后……
  周遭死寂,将他行走间袍袖每一次的摩擦,与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无限放大,一下下撞击着耳膜,震得他头晕目眩。
  人将死前,可是有征兆的?
  若真是大限将至,琅琅可会来见他最后一面……
  不过短短数十级台阶,却漫长得恍若一生。待他在掌印太监面前站定,后襟早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