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穆彦珩透过床帷缝隙,看见两名亲兵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木桶进来——说是浴桶,看着竟比寻常泡脚桶高不了多少,他已觉不对。
  待三人退至门外,他裹着锦被挪到桶边一看,里头的水竟是连半桶都不到,且水面上还漂浮着些许未滤净的草屑。
  细看之下,水底沉着的那些说不清来历的渣滓,更是让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水与他在侯府惯用的、清可见底的兰汤相比,简直如同泥浆!
  “放肆!”他当即勃然大怒,“你们竟敢这般糊弄本世子!”
  “小的不敢!”那侍卫连同两名抬水的亲兵扑通跪地,惊慌告饶,
  “请殿下息怒!这、这已经是目前能调用的最高配额……是、是沈将军未来十日的份例啊!”
  穆彦珩怔在原地,将几乎脱口的斥责生生咽了回去。他垂眸盯着水面上如同云母碎屑般缓缓流转的杂质,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难受。
  侍卫以首贴地,在门外诚惶诚恐地等了半晌,方听得里头传出一声轻应:“知道了,退下吧。”
  穆彦珩刚忍着不适草草沐浴完,付铭便拿着一封泥金请帖寻了过来。
  “昶府派人送来的,邀你我过府一叙。”付铭将请帖推到他面前,“我方才便是想找你商议去昶府拜会之事,没想到他倒先递了帖子。”
  “我们?”穆彦珩擦拭发丝的手一顿,“他已知晓你我身份?”
  他们入塞北不过短短两日,昶君实的消息竟这般灵通?
  “知道。”见他不动,付铭只得将请帖展开,指尖点着其上一行小字,
  “这上头清清楚楚写着邀你与我同往,他何止知晓你我身份,就连沈莬今早离府入营的消息也一清二楚。”
  穆彦珩闻言不由蹙眉,后脊无端泛起一丝寒意,对这一仿佛有双眼睛在背后时时窥探的处境颇感不适。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没什么奇怪——
  想必是方今禾在替他们求取雪魄莲时,已将一切和盘托出。再则,昶君实作为一方父母官,若连辖境内来了什么人都不知道,反倒不合常理。
  “收拾收拾,便动身吧。”付铭正色道,“昶君实身为塞北大都护,总揽边疆军民政务,兼任抚慰各部族之责。与沈莬一个镇守前线,一个安定后方,正是相辅相成。”
  见穆彦珩若有所思,他又压低声音道:“我们若能与他交好,不仅可在塞北得其庇护,将来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刻,助沈莬一臂之力。”
  说到此处,穆彦珩忽生出一丝疑虑:“昶君实不也是‘魏陇四将’之一,为何不让他亲自领兵,朝廷反而要舍近求远,另择武将前来?”
  付铭摇头叹息:
  “此事我曾问过文斌。据他说,昶君实在当年与柔然的一场恶战中双腿重伤,已无领兵作战的能力。皇上感念其功勋,特封了大都护一职,命他管辖后方。”
  眼见着约定的时辰将至,付铭心下不免有些焦灼。
  他身为此行唯一的长辈,纵使素来不擅交际应酬,也断不敢将“登门献礼”这等要紧事,交给穆彦珩这个不着调的主。
  早在离开荆州前,他便料到必有拜会昶君实的一日。为此,他从穆文斌处探听到对方双腿患有旧疾的消息后,便精心备下了几味对症的名贵药材。
  这送礼一事,讲究的便是“投其所好”,唯有送到心坎上,方能显出十二分的诚意与敬重。
  他将这番道理说与穆彦珩听,谁料后者闻言嗤笑一声,评了句:“老古板。”
  付铭问他有何高见,他却又不肯说。只简单问过昶府家事,得知昶君实有一独子,名唤昶观复。
  此子年已二十有二,却连个正经官职也无,穆彦珩当下便知——此人定是同自己一样,是个爹疼娘爱、不学无术的纨绔。
  临行前,他自去包袱里翻找半晌,也不知藏了什么物件在袖中,一路上嘴角总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付铭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以他多年来对穆彦珩的了解,但凡这小子露出这般神情,接下来不是要让人“大喜”,便是要给人“大惊”,断不会老实待着。
  此番与昶君实的初晤至关重要,可不能让这小子乱来。
  “放心,本世子自有安排。”穆彦珩抬手在虚空中指了指他,“老的归你应付。”
  “至于小的……”他说着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就由本世子来收服。”
  第91章
  昶府
  穆彦珩与付铭领着两名亲卫,载着满车厚礼如约而至。马车刚在昶府门前停稳,一道身影便自阶前迎了上来。
  但见来人一身胭脂红骑射服,墨发高束,生得是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偏生在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嵌着一双温柔多情的柳叶眼,眼尾微挑,顾盼流转间带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穆彦珩与之四目相对,后者忽而牵起唇角,笑得三分邪气七分倜傥,活脱脱一个话本里走出来的纨绔公子。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穆彦珩脑中突然现出一句诗,用来形容眼前这人真是再贴切不过。
  啧,瞧这样貌做派,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东西。
  穆彦珩正暗自评价,付铭在一旁低声提醒:“这位应当就是昶观复,昶君实的独子。”
  同样是纨绔,似乎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他在审视对方,对方也在打量自己,最后竟是穆彦珩先败下阵来。他放下窗帘阻隔对方视线,转而去掀车帘。
  只他指尖尚未触及帘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从外将帘子掀起半幅。昶观复在车下向他伸出手:“当心。”
  穆彦珩看了眼正在卸货的亲卫,只得将手搭了上去。
  距离倏然拉近,他这才发现昶观复的瞳仁竟是颇为罕见的琥珀色,在日光斜照下宛若琉璃,诡谲又神秘。
  待到二人皆下了马车,昶观复方利落地抱拳行礼:“在下昶观复。付叔,世子,请随我入府。”
  众人正欲举步,廊下忽传来一阵轱辘声响。闻声望去,只见王管家推着辆乌木轮椅缓缓而来,其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十的男子。
  虽已是暮春时节,那男子肩头仍松松拢着件玄色大氅,身下垫着狼皮,膝上覆着厚绒毯。重重皮毛簇拥下,越发衬得他身形清癯、病骨支离。
  且这人面容虽看着不算苍老,两鬓却已全然斑白。单凭他与昶观复眉宇间五分相似,穆彦珩当即断定此人便是昶君实。
  穆彦珩曾听他爹提起过昶君实其人,道是当年在塞北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挚友。今日方得一见。
  原以为定是位与他爹一样英武不凡的大将军,不成想曾经威震塞北的“天猛将军”竟清瘦至此。
  许是久病之故,对方眉宇间不见武将惯有的凛冽杀气,反倒透着几分长者的温润,面相也是和蔼可亲。
  “君实兄,别来无恙。”付铭忙迎上前,拱手见礼。
  穆彦珩跟着唤了声:“世伯。”
  昶君实面上现出浅淡的笑意::“确是久违了。算来你我上次把酒言欢,已是十载之前。”
  他目光转向穆彦珩,温声道:“没想到今生还能得见文斌的宝贝儿子,是叫‘彦珩’吧?”
  “正是晚辈。”穆彦珩颔首。
  “都这般大了。”昶君实眼中浮起追忆之色,脸上笑意也愈深,“文斌在塞北戍边时,你不过六岁光景。他整日与我们念叨起你和你娘。”
  一番寒暄既毕,众人正欲一同进府,昶观复突然道:“父亲与贵客先行,我再等等今禾。”
  昶君实不语,只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蓦然收紧。一股微妙的氛围在父子间弥漫开来。
  王管家觑着二人神色,忙上前打圆场:“不如由老奴在此等候方姑娘,老爷和少爷……”
  “驭——”
  话音未落,一声清越马嘶陡然划破长空。
  “今禾!”
  昶观复黯淡的眼眸瞬间恢复光亮,随即便如旭日破云般掠下石阶,几步抢至马侧,殷殷张开双臂,欲将马上之人接入怀中。
  方今禾却并未看他,足尖轻点马镫,衣袂翻飞间右腿一个利落的后跨,如墨青丝堪堪从昶观复指间滑过,不过转瞬,人已稳稳落地。
  昶观复讪讪收回手,却不见半分恼意,反倒像只被驯服的大型犬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风流俊俏的脸生生笑出三分傻气:
  “我还当你今日不来了。”
  方今禾并未接话,只从容向昶君实行礼:“见过大都护。”
  又转而向穆彦珩二人微微颔首,如扇般的长睫在黄昏中染着一层淡金色的柔光。
  穆彦珩看看冷若冰霜的美人,再看看她身后热情似火的犬类,默默在心里编完了一册话本。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暖,付铭斟酌着开口;“君实兄,如蒙不弃,容我为你诊治双腿,或可寻得一线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