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方今禾怔然抬首,看向他的眼中尽是茫然:“……你方才叫我什么?”
  “‘阿姊’啊,我们不是要扮作亲姐弟吗?叫‘方姐姐’太生分,就叫‘阿姊’好了。”
  “阿姊……”方今禾无声重复这二字。
  “沈莬说这是之江一带的叫法,我觉着新奇便学了。”
  “哦?”方今禾故作惊讶,“沈将军家中竟还有姐姐?”
  想起先前对方今禾的种种试探,穆彦珩一时语塞。但话已至此,也不好不接:“……嗯。”
  “他的姐姐……是个怎样的人?”方今禾声如呢喃,穆彦珩无端从中听出几分伤感。
  “沈莬说他阿姊是个非常美丽温柔的女子,待他极好。”
  方今禾闻言轻笑出声,那是个极轻极浅的笑,轻浅到在昏黄的烛火下转瞬即逝,穆彦珩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那日之后,他曾问沈莬:除却额角那道疤痕,阿姊身上可还有别的特征。
  沈莬只轻轻摇头:“不必再试。既是方姑娘替你换的衣裳,她定然看见了你颈间那枚玉璜。她若是阿姊,一眼便能认出。验她额角有无旧疤……不过是我不肯死心罢了。”
  也不知怎么,气氛忽然沉了下来。穆彦珩忙岔开话题笑道:“说起来,我小时候极想要个姐姐,成日缠着娘亲给我生,她不理我,我就强迫两个哥哥穿女装,后来被我娘关了三天禁闭。”
  “噗!哈哈哈哈……”方今禾没笑,付铭倒笑了,“这事我听文斌说过,你小子还想逼沈莬就范,结果反被……”
  “闭嘴!”穆彦珩忙将付铭的臭嘴捂住,“走走走,该上路了,再晚赶不到客栈了!”
  第99章
  他们一行赶至白云观时,观中正在举行一场大型的斋醮法事。几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多少关注,周遭香客只当他们也是赶来凑热闹的百姓。
  “大娘,这是在做什么呀?”瑞珠凑近一位抱着孩童的妇人轻声问道。
  “眼看又要到突厥人南下劫掠的时节了,玄清道长正在为咱们塞北百姓举办祈福法事,祈求化解兵灾。”
  “这法事要做多久?”穆彦珩不喜与人挨挤,站得老远往道场方向看,除却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连玄清道长一片衣角也瞧不见。
  大娘将怀里的光屁 股小儿往左胳膊上挪了挪,勉强腾出一只手,朝穆彦珩竖起三指:“至少三日。”
  “三日?!”穆彦珩低叫一声,转向方今禾,“阿姊,这法事既是为全塞北军民举办,自然也包含了亲家老爷和姐夫。不如我们先赶去赤岩峪,改日再来?”
  方今禾摇头:“来都来了,且先看看情形。”
  塞北苦寒,民间少有闲财供奉香火,白云观的规模自然不大。算上外雇的送薪樵夫、挑担脚夫等短工,观中上下统共也不过十余人。
  他们来得正巧,撞上这样大规模的法事,观中一应人员皆聚于前院做法,反倒省去了方今禾一一查问的麻烦。
  此时正到了念诵疏文的环节,人群忽而让出一条道来,露出高功法师身后整齐跪着的数排斋主。
  随着一旁表白法师将报名法会的信众名姓、生辰、住址等信息一一唱出,作为代表的监院上前虔敬拈香。众人这才得以看清道场的全貌。
  方今禾不动声色地扫视过场中所有道人,尤其在几名中年男子面上多停了片刻。
  她忆起最新那册手记中的记载,上月初六,那道人曾为一刘姓书生算过前程。再结合卷宗中有关传令兵的描述,于是试探着开口:
  “除却祈福,我还想算算命途。听闻观中有位王姓道长精于此道,不知大娘可晓得是哪一位?”
  “王姓?白云观里没姓王的呀。”
  “许是我记岔了,”方今禾神色未动,“说是位四十上下,带些晋州口音的道长。”
  穆彦珩三人闻言皆满脸惊诧地看向她,没想到她竟是有备而来。
  “哦!你这么一说,我知道了。”大娘左臂再难承受小胖孩儿的重量,只得双手将他往上颠了颠,踮起脚、伸长脖子朝人群内圈张望,
  “喏,瞧见没?左边那排穿红衣的里,有个眉骨带疤的——常印道长,大伙儿都爱找他算命。”
  方今禾循着她下巴所指的方向看去——
  但见坛场左侧,一排四名身着红底素面经衣的道士中,有一人白净的圆脸上,赫然横着一道自眉骨斜贯至右耳的狰狞刀疤。
  “他那道疤是怎么来的?”穆彦珩盯着常印,不由打了个哆嗦,“看着就疼。”
  “嘿,风流债呗。”大娘轻哼一声,刻意压低了声音,“有一年突厥兵南下,他为了救城南的范寡妇,挨了突厥兵一刀。幸亏躲得快,不然能被削去半边脑袋。”
  乍听分明是个英雄救美的故事,偏偏发生在寡妇和道士身上,无端端叫人传变了味儿。众人不知其中曲直,只默契地缄口不言。
  道观本无留宿香客的规矩,然此番法事盛大,不少香客远道而来,不便当日往返。观中只得破例——
  在逐一验明身份、登记籍贯后,将男女香客分隔安置于东西客堂,席地设铺。入夜后严禁外出,房门由知客道人自外落锁,晨钟响前不得擅启。
  穆彦珩对这等安排自是一万个不愿意,当即拿出身上半数钱财,捐作白云观一年的香火供奉,换得玄清道长连声道“善信功德无量”,识趣地拨出了后院三间净室。
  这于方今禾而言,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入夜,待到所有道人与香客皆入室安歇,一身夜行衣的方今禾悄然游走于白云观的屋脊檐角之间。
  在翻遍数间屋舍的瓦隙后,她终于赶在四更梆响前,寻到了常印的卧房。
  她伏在瓦面上,借着皎白月光将房中三人的面容一一辨过,最终将视线锁定在屋角一道黑影上。
  那人面朝墙里侧躺着,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辨不清是睡是醒。只月光流转时,掠过他耳侧狰狞刀疤,方叫方今禾确认了他的身份。
  方今禾凝神看了他片刻,抬眼估量天色,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自袖中取出一面拳头大的小鼓。
  咚——
  第一声更梆响起的同时,她指节叩向鼓面,于“咚——咚——咚——”四响更声间,穿插敲出一段韵律诡谲的鼓点。
  那是幼时父亲教过她和昭诀的“风啸”集结令。若常印真是那名关键证人,以传令兵过人的耳力,必能听见,更能识别出来。
  指节轻叩,鼓声低闷地渗入夜色。方今禾屏息凝神,紧盯屋内动静——
  其余三人皆在第一声梆响时,于睡梦中惊颤抽搐,后又沉沉睡去。唯有常印,旁人惊悸时他纹丝不动,待周遭重归寂静,他却开始极轻微地辗转挣动。
  常印缓缓将身子翻正,如僵尸般直挺挺躺着。月光掠过墙面,倏然照亮他的脸。檐上檐下,四目于那片惨白的光线中对了个正着。
  月色映照下,常印面色灰败如纸,横贯面庞的疤痕狰狞如鬼魅,眼中死寂更是骇得方今禾后脊发凉,手鼓险些自瓦隙间滑落。
  这人竟一直醒着,甚至早就发现了自己!
  几乎是出于本能,方今禾迅速收起手鼓,身形于屋檐间几番起落,最终落在白云观最高处的钟楼上。
  她甫一落地,身后低沉的男声随之响起:“你是何人?”
  既已基本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她索性坦然相告:“故人之后。”
  “你、你难道是,是大将军的……”常印的声音惊疑不定。
  “正是。”方今禾认得干脆,转身正视常印,“是昶君实救了你?”
  常印不语,便是被她言中。方今禾自怀中取出手记,扔与常印:“你当昶君实是救命恩人,你可知他监视了你十年之久。”
  常印拾起手记,借着廊下微光细看,越看脸色越是惨白。
  如今他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倒是与方今禾预想中勾结昶君实、构陷父亲的恶徒形象相去甚远。
  此人既甘愿入道门,又能舍命救人……当年之事,或许……
  方今禾脑内思绪纷乱,面上依旧冷硬:“你应该很清楚,昶君实保你活到现在,自然不是因为心善。”
  常印合上手记,缓缓闭目,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你想要我做什么?”
  “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你怀疑是昶大人所为?”
  方今禾不答反问:“你以为昶君实为何留你性命?”
  常印不答,她便替他说下去:“若叛国案确凿无疑,按律昶君实该将你这个通敌信使处以极刑。可他偏偏救了你。”
  “他救你的缘由,无外乎两个:要么知你无辜,留作日后替大将军翻案的活证;要么知你不无辜,却万不能让你死了,断了自己的退路。你猜,是哪一种?”
  “你是说……昶将军留我,是为待他日东窗事发,将罪责一并推到我一人头上?”常印攥着手记的指节用力到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