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我是不是要跪地叩谢圣恩?陛下体恤我现在无仗可打,怕我闲得发慌,指了这么一个差事给我,那我真——”大不敬的话刚到嘴边,魏谦脸色大变,倏然起身一把捂住谢翊的嘴,将他的后半句话硬生生按回去。
  魏谦呵斥,“慎言,祸从口出。”
  “唔唔!!!”
  两人登时僵持起来,谁都不愿意先放手。
  陆九川在一旁置若罔闻,他晃晃悠悠从房间的架子上找了三个瓷杯,拿手一摸,好像不常用,也不知道干不干净。以防这只是谢翊摆着玩的,陆九川擦了自己那一只,忽略对面两人的纠缠,拎着茶壶替他们倒了茶,馥郁的茶香很快溢慢整个屋子,闻着就叫人觉得暖和。
  谢翊“唔唔”地抗议,想要挣脱魏谦的束缚;但魏谦虽为文臣,到底也是战场上下来的,压制住谢翊绰绰有余。
  最终谢翊率先示弱,举起双手,放松紧绷的身体,魏谦才把按在谢翊嘴上的手放下了,不动神色地将手收回袖子里擦擦手掌。
  他无视了谢翊心里此时巨大的难受与痛苦,把下午他遇见魏度的事翻出来,“你到底给魏度说了什么东西,他今天乐得跟傻子一样,估计现在还乐着。”
  谢翊无语,“早知道不夸他了。”
  虽然对魏公子的缺心眼有所耳闻,谢翊没想到有这么缺心眼。
  陆九川心里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都变成一声叹息和一句“天怪冷的,先喝茶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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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陆九川转达的萧桓:无话可说……
  第5章 偏心端倪
  谢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盯着冒出的热气和深色的茶水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用滚烫的温度捂着发凉的指尖,正出着神。
  “谢翊,你也算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冷静过后,魏谦的声音缓和下来,说起往日那些时光,“自打陛下当年将虎符和印玺交给你以来,你带着承岳剑没打过一场败仗,立下汗马功劳——我记得夺取燕地那一战,大雪封山,山道不好走,我的粮草和支援都过不去,可你带着你那一千多人的亲信,轻骑奔袭,杀了个出其不意,此等气魄,真是叫人佩服。”
  谢翊思绪飘回燕地的战场上,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溢出来洒在手上,灼红了皮肤,他却恍若未觉。
  打了那么多仗,他最忘不了还是取燕那一战。
  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一千亲兵在战前曾高举枪戟,齐颂《秦风》:“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振聋发聩的声音至今仍在耳边回响,但谢翊知道,那些日子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他扯出一个笑容,自嘲地轻呵一声,垂下眼时,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眼中翻涌的情绪:“丞相……提这些做什么,都过去了。”
  见谢翊心中似有不甘,也是怕他还有心结,陆九川便此时开口,他将白日里皇帝与他说的那些话在心里反复斟酌着,换个说法转达给他,“谢将军,陛下并非不信你,而是你这个位置,太多双眼睛盯着,不久之后你就会明白——所以这两条路,你来选。”
  皇帝希望谢翊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作为帝王,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软禁甚至杀了谢翊,以达到他的目的,但终究心底还有那么一点点想要保齐这个年轻人的想法。
  所以留给谢翊的选择并不多。
  去兰台任职或在这个侯府里等死。
  前者使人如芒在背,但好歹还有挽回的余地;后者则更像是钝刀子割肉,叫人生不如死。
  谢翊思考着自己今后的路,同时消化着这两天他所经历的一切,静静地坐着,沉默了许久,久到魏谦与陆九川以为他又要拒绝。
  终于,谢翊妥协地拿起一片桌上专门放在他手边的云片糕,送到嘴边咬下一口,缓缓地咀嚼着。
  云片糕原本清甜的口味,这时候忽然变得腻人起来,难以下咽。最后,谢翊将剩了大半的云片糕放回盘子边道“不好吃。”
  眼见谢翊的态度终于有软下来的迹象,魏谦与陆九川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魏谦的账册还没整理完,他将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水一饮而尽,从谢翊那要回了自己的大氅,披在身上,“我得赶紧回去了,具体做什么你还是问陆先生吧。”随后着急忙慌地离开侯府。
  屋里就只剩陆九川和谢翊两人对坐着面面相觑。
  陆九川顺手拿了块糕点,魏谦掏钱买的,不吃白不吃。
  但谢翊好像对这些都兴致缺缺,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云片糕,当着哑巴。
  “行了别看了,大不了你就当这家换了厨子,有机会再找个更好吃。”
  现在确实不是忧心糕点好不好吃的时候,谢翊的大将军官职还是在的,虽然现在有名无实,不妨碍他还是诸位武将之首。
  “先生,陛下并未让我卸职,直接任命难道不会遭人非议?”
  世人都是投笔从戎,保家卫国,到他这怎么就变成弃武从文了?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被人嗤笑?
  “放心,不会遭人非议,但你得听我的。”
  陆九川勾勾手叫他挨近点,谢翊刚把脑袋凑过去,淡淡的焚香的气味就钻入他的鼻腔——哪家庙的香火味这么好闻?
  转头,他对上陆九川盛着笑意的眼睛,一下子愣愣地出了神。
  “明日你上朝时,启奏陛下自请去书阁为我朝整理典籍书册——你能来找我,而不是一开始就去找曾经有交情的魏谦,我觉得你是信我的,也是知道我的为人;这是我给你的回报。”
  他贴近谢翊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洒在耳廓上,有些痒。
  “毕竟你只是开始,后面的人可没你这么幸运了。”
  “何出此言?”
  没有人会想到,最不爱议论朝堂政事的陆少傅其实才是最猜的透帝王心的。他自然猜得到,萧桓已经想要收权了,最先开刀的就是武将。
  自谢翊此事之后,所有武官的兵权多少都会收束,然后在这些位置换上萧桓最信任的新人。
  这些武将里头,运气好的要么和谢翊一样,继续在朝为官,做个文臣,年龄大的“乞骸骨”,至于运气不好或负隅抵抗的,大概就是等时机合适,兔死狐烹吧。
  毕竟储君未立,朝堂上各方利益牵扯不断,他们拉拢各方朝臣,扩大影响,明里暗里都在为那个位子使劲,好保齐自己和家族的荣华富贵。
  谢翊的虎符虽说被收了,但他的余威仍在,军中至今流传着不少关于谢翊的美谈,就冲这一点,足够那些人发疯似得招揽他。
  京城的这淌水深而浑,在其中行走时,稍有不慎就会摔倒,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最后你记住,不该来往的人就不要来往,免得引火烧身。”
  “好,我听先生的。”
  各种事情交代完,陆九川起身,开始饶有兴致地在谢翊的屋中四处溜达。这座前朝行宫改的侯府,谢翊现在住的还只是偏殿。
  就算是偏殿,经历过战火和王朝更替,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依然看得出昨日雕栏画栋的繁复华丽模样。
  陆九川走来走去啧啧称赞不停,又拍拍自己正坐的这个榻,“还是贡木的,后主那个狗皇帝真会享受。”
  “这里的宝贝不少,先生有喜欢的尽管拿去就是——说起来陛下的眼光忒差了,还想把自己赏得混进来。”
  顺着谢翊手指的方向,博古架上放着一只金光灿灿的貔貅,与周围雅静素淡的玉器瓷器相违和,“我不想发现都难。”
  陆九川哑然失笑。
  他们这位陛下仗是一把好手,治国理政也初见成效,就是审美实在堪忧。
  外头天色不早了,陆九川估摸着萧桓的钥匙也该从宫里送到自己府上,便朝谢翊告别,“书阁的钥匙陛下已经交到我这,我现在取来,将军不日赴任便可。”
  他与魏谦刚来时没乘马车,少傅府离侯府得半个时辰的脚程,他这一来一回恐怕要费不少时间。
  谢翊提议叫自己的人送陆九川回去,顺路拿上钥匙回来,但陆九川拒绝了他。
  “皇宫书阁是皇室的机要之所,钥匙旁人不能动,我亲自为将军跑一趟。”
  “那我为先生备一辆马车吧。”说着准备吩咐仆役准备马车,陆九川将手挡在谢翊嘴前,止住他的话,“还是劳烦将军为我准备一间客房,昨日的棋局尚未尽兴,今夜我想在好好在府上与将军下一局。”
  话都说到这份上,谢翊不好拒绝,披上外衣亲自送陆九川出去。
  靖远侯府确实比起其他人的府邸大了很多,进来时陆九川还不觉得,这一路出去才发现这府上也就他一个主子,仆役也只有五六个。
  偌大的侯府空落落的,也没什么人气,心里愈发觉得谢翊可怜了。
  谢翊不知道自己因为府上没人气,叫别人看着可怜的事。他看陆九川似乎对他的侯府很感兴趣,把自己心中所想与陆九川合盘托出,“还有一事,这院子我不愿意要,不是该给我的规制。先生有时间替我问问陛下,叫陛下收回去继续做他的行宫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