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会给陛下说的,绝不让驻守北疆将士枉死一个。”陆九川替他把背后的被子拉好,伸手熄了远处桌上的灯。
  卧房里只剩下从窗棂中漏进来的月光,陆九川站起身时,谢翊重新将头蜷缩进被子里,仿佛一张锦被就能隔绝开外面的世界。
  陆九川带上房门,隔着门道,“好好休息吧,明早我们一起去朝会。”
  谢翊需要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去消化心底那些情绪。
  实际上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三四个时辰,天刚亮不久,谢翊顶着眼下两团乌青哈欠连天地随陆九川一起踏上马车。
  “昨晚没休息好么?”
  谢翊又是一个哈欠,他困得泪眼朦胧,嘴张得老大仿佛要把马车也吞了。
  等坐稳在铺了软垫的马车上,谢翊打算靠着车窗闭目养会神,否则一会在朝上再打哈欠,自己就得被治殿前失仪了。
  今日是每月逢十五与三十的大朝会,凡是身在京城任职,食俸六百石以上的官员,甚至特诏的地方郡守,刺史基本都要到场。
  此时正是上朝的时候,各层的官员如潮水一般往皇宫里头涌。靖远侯府的马车跟着其他官员的马车一起停在皇宫高门之外,等靖远侯本人由车夫扶着从马车下来之后,一下子就成了死水一样沉闷氛围中的讨论中心。
  “这位是……靖远侯?稀奇啊……”
  “原来他能上朝,我还以为是陛下不想叫他来。”
  谢翊无视了耳边的议论声,坦然自若地往前走,实际上心里早开始歇斯底里的尖叫,他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非议,陆九川早在离皇宫还有二里地时就下车改步行了,这下,也没人能跟他说两句话。
  一路从宫道上忍到了大殿广场里,肃穆庄严的皇家宫殿同样向朝臣展现了皇室的威仪。
  这里已经站了不少官员,窃窃私语的声音进了这里也终于停下。谢翊跟着队伍拾阶而上进入殿内,不动声色地站在队尾。他把折子从怀里掏出来,深呼吸几下平复心情。
  今日他上朝要做的是把这个折子交上去,再跪在那说几句自请去给我朝编修书册,以传后世的漂亮话。
  皇帝坐在高位上,回一句朕感念谢卿的功绩,但卿执意如此,朕不好拘束之类的。
  这样的场面,任谁看了都要感慨一句君臣和睦。
  谢翊想的正出神,谢翊前面站着的一个年轻校尉鼓足勇气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心翼翼道,“……君侯,您该站前头去。”
  朝会站位殿东为文官殿西为武官,按照官员俸禄高低依次往后排,谢翊的官职与俸禄按大将军的来算的话,应该站在最前面才是。
  谢翊一抬头发现这一列的武将齐刷刷地给自己让出一条路,留出了前头太尉旁边的位置。
  而新任的太尉朝后面四处张望,怎么想都是在找他。
  都被架在火上了,谢翊也没办法,问了那位校尉的名字道了谢,穿过人群站在太尉旁边,皮笑肉不笑地问了声好,“杨太尉。”
  杨丰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发现是谢翊之后一把揽住对方的肩膀,也不顾他现在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啥时候回京的,怎么回京了也不给兄弟寄个信,好给你接风。”
  谢翊生硬地扯出一个冷漠的笑容,“我回京那天你刚当上太尉,那不是没办法,当时人在大狱里。”
  “哦哦,我记起来了,对不起啊兄弟……”杨丰尴尬地挠挠头,这句抱歉似乎不做伪。
  杨丰其人,能混到这个地步只能说他命很好。
  力气大,脑子转还算快,更重要的是他是萧桓的好友——两人是同乡,本就关系匪浅,兵役期间又在同一队,陪着萧桓风里雨里走出来,关系自然非常人可比。
  相比后面那些官员一言不发的严肃气氛,前面这些跟着萧桓一起打天下的老伙计们就能轻松很多,都站在一块闲聊说笑的。
  谢翊站在这自觉格格不入,但杨丰一个劲还拉着他说话。
  从发生了什么皇帝把他从北疆带回来,问到了京城大牢里面有什么,伤恢复的怎么样,巨细无遗。
  谢翊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腔,心里盼星星盼月亮盼到黄门侍郎自侧方走出来,用又尖又细的声音喊道,“皇上驾到——”
  殿内殿外的文武官员排山倒海似的齐齐跪下,俯首叩头齐呼“万岁”。
  萧桓由羽林卫护送踏着丹陛走上皇位坐下,漫不经心地往下一扫,“众爱卿平身——谢翊来了啊,你身上的伤好了没?”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谢翊从队伍里出来,回道“臣身体无碍,谢陛下关心。”
  听完谢翊答话,萧桓拉长音调,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总之了然地“哦——”一声,“今日大朝会,众爱卿有什么要奏的,尽管走就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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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一只野生收藏君,最近可能会开始调整节奏,忽然觉得后文有些眼熟大概就是这里放原本的位置不合适,放到后面去了(挠头)
  感谢您的阅读[抱拳]
  第7章 少府辛秘
  逢十五和三十的大朝会是自开国以来难得程序化的事,为彰显天子礼法。
  太常辛辛苦苦奉命把礼法定了,萧桓当时看完太常制定的那一厚沓礼法,随后提笔把“占卜吉凶、祭社稷与宗庙”这些捏着鼻子划去大半,只留下最重要的几条。
  也没全拿去毁了,只是派人拿去束之高阁。萧桓要用的就这么几条,剩下的礼法,如果子孙后代乐意折磨自己与大臣,当然可以重新拿出来用。
  原本对于大朝会,太常说要有什么仪式,什么流程,要敬先祖和天地神明,全被萧桓一纸诏书叫停了,“朕的爹娘还没死呢,敬什么先祖?而且朕的国库哪来这些多余的钱搞这些乱七八糟。”
  “朕布衣出身,百姓最缺什么,朕还是明白的。”
  他的要求只有一个,普天之下,各级官员,只要愿意都可以在大朝会来京城述职。
  这片土地经受过十数年的战火,到如今已经是千疮百孔,不仅农田需要重新开垦,河道也要治理,这些前朝遗留下来的问题,还有北疆的外族的入侵,大大小小,每次朝会上都有不同的事。
  魏谦已经在前头正报着今年的税收,鸿胪寺的官员又递上来今年各郡粮食的收成——听着还是不太理想,总归是比往年好的。
  大殿里头除了来去各官员的声音,只剩萧桓应答的声音在回荡。谢翊站在那听得昏昏欲睡,要是陆九川在这,他俩还能想想办法讨论两句一会该怎么办,可惜位次是按照俸禄高低依次排的,太子少傅这个位置在后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已经是各地刺史报当地的情况,谢翊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盯着大殿的地砖发呆,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打哈欠,直到听到高位上萧桓的声音“众爱卿还有什么要奏的”谢翊终于打起精神,在满殿狐疑的目光中走到中间去。
  他掀起官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下叩首,起身时双手捧着自己的折子举过头顶,“臣有事启奏。”
  “谢卿不必多礼。”
  “臣谢翊自受伤以来,半月有余仍不见好,恐怕不能再为陛下分忧,自请下放,望陛下成全。”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大殿顿时一片哗然,窸窸窣窣地议论声炸开,皇帝自上而下打量着谢翊,又低下头随手翻了翻谢翊递上来的折子,呵斥道,“都说什么呢,大声点让朕也听听。”
  朝堂上登时鸦雀无声。
  谢翊起身后低头垂手而立,他看不到皇帝的神情如何,是满意还是诧异,所以只能站在这听候发落。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谢翊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坐在上位的皇帝终于收起探究的目光,谢翊感觉到来自上方的压力陡然一轻。
  “谢卿如果执意如此,朕记得兰台史令尚且空悬,谢卿任此职如何——取朕的玉令来。”
  谢翊低着头,他听见萧桓叫人去取玉令,然后赐到了自己手里。
  “朕现将此物赐与谢卿,此后谢卿便可无需通传随时进入书阁。”
  玉令手感温润,质地上乘,上头刻着“令”字,谢翊仔细一看,这好像是前朝的军令,被萧桓拿来废物利用。
  谢翊跪地谢恩,将玉令佩在腰间。
  他从来揣测不清圣心如何,现在看来,至少皇帝对他这样的行为报以肯定,甚至乐意在大朝会上,众目睽睽之下为他赐下这枚象征着帝王圣宠的玉令,堵住了外头各种揣测的风言风语。
  自此他成了本朝第三位无需通传,便可之间进入皇宫大内面圣的朝臣。
  退朝之后,谢翊还没走几步,被一窝蜂地团团围住,周遭大臣恭维的声音不断。
  “谢将军,这下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是啊,年纪轻轻,便得陛下如此青睐。”
  在他们眼中看来,谢翊还是一个背负着“谋逆之名”的罪臣,陛下没有计较这个罪名,还保留了大将军的官职,封了侯赐了行宫做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