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句话看似是问他,又似乎直指他背后的薛家。
  薛宁掀袍跪下,挺直脊背,将心里打过无数次腹稿的话说出来,“回陛下,臣想留在御史台为陛下做事。薛宁只是薛宁,是陛下的臣子,臣不想旁人再提起臣就是薛家了,而是凭借自己闯出一番天地。”
  这话说出来有点打皇帝的脸——刚才皇帝还以他暗指薛家,这下薛宁却要和薛家切割。
  不过萧桓没恼,他有些好奇,毕竟薛宁也算得上他的侄子,于是顺着薛宁的话头,与他说起薛平威,“先不说这个,你父亲——你还没回来他就几次三番宣扬你是大功臣,此事你怎么看?”
  朝中看不惯薛平威这个“国舅”仗着自己的身份作威作福的官员可不少。
  此次南下,萧芾还没回来,他就开始四处吹嘘他儿子在此事中出力甚多,陛下的奖赏要什么就有什么,甚至扬言薛家替代那些百年世家只是时间问题。
  薛宁上半身伏在地,将姿态放得极低,心中暗暗怨念自己的父亲做事不想后果,只图面子,“回陛下,此乃欺君之罪。若论功劳,首在皇子殿下与陈郡守,再者是靖远侯,最后才是臣。家父所言实是妄言,请陛下明察!”
  看见薛宁的态度,萧桓板着的脸上才难得露出一丝欣慰,“怪不得薛蓝要把你要来给芾儿做伴读,果然是有本事的。”他话锋一转,“那朕再问你一件事,你怎么看待芾儿和薛家?”
  “臣、臣不敢妄言皇子芾。”薛宁上半身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挨到地上,一股寒意渗透五脏六腑,背后渗出一身冷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算了,朕不为难你了,”萧桓见他吓得够呛,示意他起来,问起他刚才所要的恩典,“你想呆在御史台这件事,皇后知道吗?怎么说你是她专门带进宫来给芾儿做伴读的。”
  薛宁如蒙大赦,连忙回道:“临行前,臣已经将心志禀告皇后,皇后也准许臣此后在御史台做事。”
  “行,朕允了。你先退下,回去静候诏书吧。”
  薛宁退下后,书房内归于寂静,萧桓又问刚去传召的内侍,“靖远侯也没说他去哪?”
  “回陛下,靖远侯说,他要有事要去见少傅一面。”
  少傅府此时是难得的清净,陆九川正靠在屋内的躺椅上看书,今日他并没有赴宴,一个人待在府上难得偷了个闲。
  房中香炉里点着檀香与桌上的茶香交缠着萦绕鼻尖,窗外几丛翠竹随着微风摇曳着,竹影婆娑沙沙作响,里外交相呼应着,可谓悠闲自得,岁月静好。
  “先生。”呼唤声打破了寂静,门被推开时多了几声清脆地铃铛响。
  陆九川知是有人拜访,坐起身后发现是谢翊从外面进来,他放下书卷,从躺椅上坐到桌边,略有些诧异,“这时候宫中有庆功宴,将军不在宴上受百官敬贺,到我这来做什么?”
  谢翊神秘兮兮地走到他身边坐下,一手背在身后,冲陆九川露出一个笑容,“劳烦先生伸下手。”
  陆九川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照他说的做,对着谢翊手心朝上,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手腕忽然一凉,陆九川低头一看,腕上多了一串光泽温润,圆润饱满的珍珠手钏,他微微一怔,“你这是做什么?”
  “岭南多产珍珠,当日在镇上闲逛无意看见这串手钏,瞧着温润雅致,便觉得与先生的气质相衬,顺手就买了。今日一看,我眼光果然不错。”谢翊的目光落在陆九川腕上,似在欣赏一件完美的搭配,语气里带着些得意。
  陆九川听后忙要摘下来还给谢翊,“这么贵重,我不能收,你快拿回去吧。”
  刚摘了一半,谢翊按住他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执意要把手钏重新戴到他的腕上,骨节分明的白皙手腕与珍珠堪称相得益彰,“我听说先生为了书阁的事忙了很久,还有前段时间的请先生帮的忙。小小赠礼,聊表心意,算是我给先生的答谢,所以先生一定要收下。”
  陆九川看着手腕上温润的光泽,又抬眼看着谢翊极为认真的神色,他也不好再拒绝,将手收回去,还是不忘叮嘱:“此物贵重,多谢下次不必了”陆九川顿了顿,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既然你来了,我想问你一件事,关于皇子芾。”
  谢翊眉头微蹙,表情颇有几分为难,“做臣子的私下妄议储君的人选,这怕是不妥吧……”
  陆九川端起面前的茶杯,吹去上头的浮茶,轻呷一口,心说你面对陛下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小心翼翼,面上仍平静道:“你就当我做少傅的,想知道学生的近况就行,虽然信中你偶尔也写了皇子芾,但我还是想知道具体的。”
  听他如此说,谢翊这才放下顾虑,毫不保留地将这几个月自己与萧芾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说了出来,末了,他停顿了片刻,又说:“恕我直言,为君者,需要的不仅是仁心仁德,更需在复杂局面下洞察利害、权衡轻重又能够当机立断的魄力与手腕。皇子芾的仁德的确叫人敬佩,但有些时候这份仁德太过优柔寡断,可能会有些无力。”
  “好,我明白了,多谢将军。”
  谢翊估摸着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向陆九川告辞,匆匆离开少傅府,往皇宫去给萧桓复命了。
  皇宫书房内,灯火通明。萧桓坐在御案后,看着匆匆赶来的谢翊,佯装责问道:“你跑哪去了?连朕的诏见都敢耽搁”
  “陛下恕罪,臣刚去少傅府见陆先生了。”
  呦呦呦,还陆先生。
  萧桓心中冷笑,鼻腔里“哼”了一声,“写给你的信收到了?九川为了你那个书阁跑上跑下,都不见得他对朕有这么上心,以朕对你的了解,肯定得去先见他。”
  “臣谢陛下体谅。”谢翊也不辩解,只顺着话头应承。
  书房里备着为来议政大臣准备的紫檀木太师椅。萧桓刚开口赐座,话音未落,谢翊早已眼疾手快地选了离他最近的那张椅子,一甩衣摆大大方方地翘着腿坐下。
  “给朕说说,你给陆九川都送了什么好东西啊?”萧桓饶有兴致地追问道。
  “就一串珍珠手钏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珍珠手钏?!咳!”萧桓刚喝进嘴的茶被呛住,差点全喷出来,即便咳嗽个不停,他也非要对着谢翊吟出一首《诗经》,“……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谢翊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萧桓到底想说什么,“陛下想说什么?”
  “一看就是年龄小,这都不懂,男女之间赠送贴身的饰物是——”
  “陛下——!”谢翊猛地把自己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歇斯底里地把萧桓的调侃打断了,声音萦绕在书房内久久不散。
  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看来他是错怪当日卖他东西的摊主了,谢翊此刻不求萧桓在儿女情长这种事上能说出什么正经的话,只求陆九川千万别想多……
  萧桓被他这一声震得头疼,忍不住揉了揉耳根和额角,没好气地斥他,“行了行了!声音小点,吼得朕头疼。”
  “朕不和你扯这种有的没的了。”萧桓的语气严肃起来,“说正事,这次出去你觉得薛宁这个人怎么样?可以重用吗?”
  谈起正事,谢翊也收敛起他那副不关己事的模样,坐回椅中去,“薛宁为人沉稳,做事很圆滑,少年老成,假以时日培养,必成国之重臣。”
  “你对他的评价还挺高?”萧桓挑了挑眉,这个回答对他而言似乎有些意外。
  “还有一点,恕臣直言,薛宁与薛家还有皇后之间的关系藕断丝连,不可不顾虑——臣的意思是,薛宁是个孝顺又重情义的孩子,他的所想所行有时会因为外界而改变,这与他本心无关,被约束了太久,有时也容易看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萧桓静静听着,时不时回应一声。他其实很喜欢谢翊这种性子,他说话有点直,有时候是不太中听,但仔细想想他眼光很毒,有些话确实是一针见血。
  他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朕把他放在御史台,如何?”
  谢翊略一思考,如实说:“御史台不适合他,在御史台为官,能力都是次要,最主要的是刚正不阿——若说官职年龄相似,臣倒有个更好的人选。”
  不用谢翊再过多解释,萧桓也已经猜出来他说的是现在任尚书侍郎的柏彦。这几个月柏彦代领尚书令职务,他的所作所为萧桓也都能看见,点头道:“那个小子确实适合,不过朕已经答应薛宁让他继续在御史台任职了。”
  “这也不难,”谢翊接下话,说出自己的想法,“以臣之见陛下不妨寻个由头,多安排他与柏彦接触,两人性格行事互补,若能因此各自取长补短,于朝廷而言实在是善事。
  “此言有理。”萧桓话锋一转,说出了叫谢翊来书房的目的,“朕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那这次你的功劳怎么算?”
  谢翊对此浑不在意,双手抱在脑后,往椅背上靠了靠,“陛下要是觉得不好算就先欠着,回头哪天要臣死的话记起来这事了免臣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