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可是人又不是陶瓷捏的,手腕也不应该因为刚才射出这两箭,立即就红肿起来。
  谢翊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问道:“你这手腕的经络之前是不是受过伤。”
  “嗯?”陆九川诧异地望着他,没想到谢翊会这么问,“有怎么说法吗?”
  这样地模糊不清,听起来就很有隐情。
  “也不是有什么说法,你应该也不至于金贵到稍用点力手腕就肿了吧。”
  陆九川面上很明显地落寞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将手收回去,身子微微侧开,声音也沉闷了下去,自嘲地含糊道:
  “你就当……就当我这身子骨天生就是金贵的命,受不住这些蛮力吧——可有的时候,形势比人强,不是吗?”他忽然话锋一转,又将问题抛还给谢翊,语气轻飘飘的,却意有所指。
  “既然知道了,那你还——”谢翊下意识接话脱口而出,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急切。
  “还什么?”陆九川这时候站起身,打断他的话。
  他脸上方才落寞的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神采,他微微凑近谢翊,压低了声音,如同分享一个秘密,呼吸喷洒在对方的耳廓上,“还不是因为有人想看啊。今日若不及时出手,来日不知道还要花时间应付他们。”
  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了周围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但对他已从轻视转为敬畏的士兵,最后又落回到谢翊脸上,唇角扬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况且,不在谢将军面前露点真本事,日后在这军营里,岂不是更要被你看扁了去?”
  见谢翊的神色微动,陆九川忽然笑开,往后一靠坐了回去,双手相扣随意地搭在翘起的膝盖上,懒洋洋道:“至于你说我的这一手箭法嘛……”
  阳光恰时掠过他的眼睫,一道浅影掩盖住眼底忽然涌起的晦涩,他故作无奈道:“小时候家里人为了让我防身,请老师给我教的——我昨晚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
  “你想问陆九川当年为什么选择追随陛下?”
  如果不是谢翊专程来问他,魏谦还真没细想过这个问题,他从公文里抬起头,沉吟片刻,“我能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个吗?”
  谢翊坐在魏谦对面,面色严肃起来,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重,目光投向别处,“近来发生了一些事,我总觉得他似乎有什么瞒着我。”
  关于军营那日发生的事,魏谦虽忙于政务但多少听到些风声,便猜到了谢翊怕就是为了这事,于是他合上桌上的文书,将这段多年前的故事讲给谢翊。
  “你那时候还只是行伍里的一个小兵,并不知道这事。陆九川其实是陛下带回来的人,至于为什么会带他到军中,我到现在也没搞懂,但自那之后我们打仗的轻松多了,士兵的伤亡很少。”
  说着魏谦忽然笑了一声,“那个时候还能叫打仗?说难听点那就是流民械斗。”然后他起身,从书架的里抽出来一个皱皱巴巴的册子丢给了谢翊,是魏谦自己早年记录统计粮草和军队数量用的。
  纸页一张一张地翻动着,根据上头的记录,果然从一个时间段起,军中伤亡的士兵数量开始骤减。
  “我当时觉得是因为陆九川在指挥,可后来我才发现他根本不会排兵布阵——我说的是像你这样。”
  “不会指挥?那为什么会伤亡减少?”
  “说不定是他给陛下提意见,陛下再结合真实情况用了他的锦囊妙计也说不定——这个人其实很奇怪,他好像是一夜之间出现在陛下身边的一样,偏偏陛下还很器重他。最开始我们也只知道这个人姓陆,名义上是陛下的个人幕僚,其实陛下将他奉为座上宾。底下人有不服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发现他确有真才实学,反正陛下那时候身边一直缺个能帮他谋划的人,索性就让他来了。”
  谢翊点点头,他心下了然,继续追问道:“你知道他这些本事都是从哪学来的吗?”
  “我不知道,这学是他自己说的。他拜入了一个隐世大儒的书院里,那里的山长教给他们治世辅佐君主的本领,然后在某一天就让他们师兄弟下山,去择良木而栖,直至他们师兄弟其中有一人拜为帝师,他也算是功德圆满。”
  “啊?”谢翊听着不由得干笑一声,“这不跟东市那个说书人讲得传说故事没什么区别吗?”
  “真伪难辨啊。”魏谦望向窗外丞相府院内摇曳的枝叶,“谁知道呢,不过是与不是,来历如何,如今不都在为陛下与天下万民殚精竭虑吗?”
  魏谦这里是打听不到什么了,看来只能从这个书院入手。
  谢翊想起来陆九川曾说过自己是越州人士,于是特意找到自己如今在泉州任职的同僚,给他去了一封信,麻烦他专程去趟越州,寻一户姓陆的乡绅人家。
  “毕竟能在那个时候将自己孩子送进书院的,还是这样的书院,想来家里应该也不差什么钱,这么看最低也该是乡绅。”
  小半个月后,同僚的信寄回了京城,宫中人多眼杂,谢翊并不急着打开,转手便将信夹在书册中间,准备等散值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打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不管自己在哪,陆九川都能突然冒出来。
  为了这个信,他还专门回了一趟侯府,刚踏进侯府书房,房门在他身后关紧,谢翊这才从怀里掏出来书册,可当他要取出密信时,书页间竟空空如也,信件竟然不翼而飞。
  谢翊心跳蓦然漏了一拍,还以为是这一路上颠簸导致信掉到了外面,起身便出去找,结果沿着回来的路,一路找去了皇宫的方向。
  “……不会吧。”
  他正自言自语,还没反应过来就找到了皇宫外的青石板宫道上,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时候,一道熟悉的檀香气息飘了过来,还未等他抬头,意料之中的声音响起:“将军是在找这个吗?”
  谢翊抬眼,果然撞进了陆九川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他迎面而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在谢翊眼前晃悠,“刚在宫道上捡到的,我看是你的信,还准备先收着,没想到你倒先找回来了。”
  说这话时,他语气太过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巧合,但谢翊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的好奇与探究。
  “下次小心一点,”他把信件递到谢翊眼前,指尖在上头点了点,“千万别耽误了正事。”
  谢翊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垂下眼来回翻看了半晌,这信似乎没有被打开的痕迹。
  “我自捡上到走到这也不过几步路,光看了个名字还没看别的,”陆九川顿了顿,忽然问道,“我看信是从南方递过来的,难不成是关于军报的,否则你怎么这么紧张。”
  “差不多,年初在岭南治水,如今汛期也要过去了,写信问了问那边情况如何。”谢翊冲他感激一笑,佯装无事,顺势将信收入袖中。
  多亏他当时多长了个心眼,叫同僚寄信时从越州出来回到泉州再寄给自己,哪怕真被陆九川发觉了自己也好解释。
  陆九川听后微微颔首,广袖在晚风中轻振,“原来如此。”他后退半步,清晰无比的低语落在谢翊耳中,“听说谢将军最近颇为操劳,原来是为了这个,想来是我多虑了。”
  说完,还不待谢翊有所反应,陆九川已经走远,只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衣袍摇曳的背影。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知道了什么?他这在暗处关注着我。
  谢翊立在原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的每一步似乎都被一双在暗处的眼睛注视着。
  也等不及回府了,谢翊当即拆开同僚寄来的书信,信上头将他调查的过程和结果写得清清楚楚。
  越州城内确实没有一户姓陆的乡绅,自始至终没有过。
  越州乃边境之地,算不上多富庶,百姓倒是安居乐业,虽地处沿海但近海多暗礁,普通的船只难以靠近,别说海贼了,自己的渔民打渔出海都得绕路。
  如果说真与陆姓相关的大人物,十几年前倒是有支军队在此驻扎过一段时间。
  不过这还是前朝后主时的事了,说什么的都有,其中一种说法就是这领兵的其中一人便姓陆——后面他加了一句,自己是用赏银叫越州城中的百姓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难保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至于那个隐世的书院,经过沿途打听,就在越州城北五十里外的山中,山间常年雾气笼罩,也鲜少有官道,如果不是里头有人带路,生人进去定会迷路;不过不必担心线索就此断开,自己已经派人扮做千里来求学的学生,只要他能进入书院,谢翊想要知道的事,转眼便知。
  就在谢翊想着如何用其他办法调查这些时候,泉州的信又来了。
  与上一次的截然不同的是,这次的信封上头还贴了一只羽毛,十万火急的事。
  谢翊也顾不上避讳了,当即便将信拆开,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目光急速扫过纸面,越往后读,心中越往下一沉,
  信中所写,他所说的那个书院早已不在原本的地方了,书院里的山长与教书先生也都已经换了好久。原本的地方确实是上封信中所写的山里,现在已经搬到了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