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打砸东西,不抢占民宅这些举动谢翊尚能理解。
  当年他也是下过军令,军队自城中过时,不许与城中百姓起冲突,不许损坏城中百姓的财物,违者军法处置——那也是为了收买人心。地盘是一城一城地打下来的,要是因为百姓的不满发生动乱,叫别人有了可乘之机,那才是得不偿失。
  但军队沿途招兵买马、补充物资是常态。将领往往都会张贴出告示,告诉百姓,有军队在此招募新兵,收购粮草马匹;更有甚者上手去抢也不在少数,毕竟领兵打仗的谁会觉得兵马太多,粮草太多?
  明明有人主动要入伍,他们反倒给拒绝了,这一点也不合常理。
  按下心中的疑惑,谢翊翻页继续往下读。
  “然后你猜怎么着,我想越州,岭南,苍梧既然都查不到的话,我扩大范围,去整个南方查。整个南方这么多郡,总能有个地方有点线索。这还真让我查到了。”
  “在九江郡。”
  “这个地方很久之前真有一户姓陆的大户人家,名门望族。不过他们在很早之前就灭族了,现在基本是得不到什么消息,只有九江郡里有前朝遗留下来的地方志提过一嘴,至于这家人为什么会被灭族,我们问过世代都在九江郡几个上了年龄的老人,他们对此也不是很了解。种地的庄稼人也问不出什么。”
  “不过我估摸了一下陆家灭族的时间,如果越州军队里这个姓陆的世子就是九江陆家的后人的话,年龄还真对得上。不过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的兵马来历又成了迷。”
  这本地方志他们买了下来,把涉及陆家的那几页和信一同寄给了谢翊,看看他能不能再看出什么门道。
  谢翊依照信上的指示,从那一沓厚厚的信纸下面抽出几张泛黄的纸。铅印的字迹在时间流逝中淡了下去,不过仔细去看还是能从这页残页的字里行间中看出些有用的内容:
  “九江陆氏,郡之望族也。衣冠累世,江右所仰。”
  二十多个字昭示着这个名声显赫的大族存在过的痕迹,然后因为某种原因,他们被完完全全地抹去了,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九江郡?江和…川?这个名字……但人又不是傻子,姓陆还起这个名字,只要有心稍微查一查谁都知道他和九江陆家有关系。”谢翊细细琢磨着这个名字,啧啧啧好几声。
  抛开这个名字非常明显的巧合不谈,既然是著名的名门望族,那为什么会没有一点关于这个所谓九江陆家的消息呢?哪怕是因何事而灭族的记录也好。
  谢翊心中的疑惑不降反增,但信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后头只是保证剩下的还会继续查。
  他将残页仔细收好,转手把信件丢进火中焚烧干净,纸页一点点被跳跃的火焰吞没,只剩黑色的余烬时,谢翊的耳边忽然响起陆九川的声音:“……有些东西,就该藏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永生永世不叫人再记起来才好。”
  谢翊明白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就算自己动用的是军中的人脉,只要有行动就会留下痕迹,而陆九川留在越州和岭南的耳目很快也会注意到九江郡的异样。
  如果他真的与九江陆家有关系,那么有人买走地方志的消息恐怕陆九川这时候已经知道了,自己必须在他有所反应之前率先出手。
  还是书院。只能是书院。
  山长已经亡故了,但他不信陆九川还有能耐把其他在这里读过书的人全部赶尽杀绝。这个朝中这两年考上来的官员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人,乱世之下,全国也就五六所书院,总有一个人也曾在这个书院读过书。
  谢翊人在书阁,大小官员也都是登记在册的,何方人士、师从何处之类的记得清清楚楚。
  抱着这么个想法,还真叫他从朝中找出来一个人——王胥。
  此人在京中不过是个库部令史,而此人又酷爱赌博,依照赌徒一贯的脾性,确实是个不错的目标。
  既然锁定了目标,谢翊不敢耽搁,当即就动了身。
  赌场里人声鼎沸,逼仄的空间内蔓延着一股奇怪的酸臭气息,令人作呕。
  为了不引人注目,谢翊还特意带了一顶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的目光在人群搜寻片刻,果然在角落的牌桌上看见了王胥的身影,不动声色地靠近,站在那人身后不远处。
  直到这一局结束,王胥似乎赢下了这局,正和旁边的人分享自己决断,谢翊便趁着这时候走过去,一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谁啊,这么不长眼?”王胥嚷嚷着去看看是谁,刚扭过头去,要拂开肩上手,自己风手腕反被握住。
  “王大人,”谢翊的声音不大,但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真是叫我好找。”
  一只手将他头顶的斗笠掀开随意丢在一边,谢翊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在看清楚这人到底是谁的瞬间,赌场内瞬间噤了声,有人认出了他,从唇齿间哆哆嗦嗦地挤出来一句,“靖……靖远侯?”
  谢翊的目光扫过屋内这群畏畏缩缩、宛如鹌鹑的人,讥讽着冷笑一声,“刚才不是玩的开心吗,怎么现在不玩了?”他们这些人平日在朝堂上不见多出众,在这赌场里头倒是生龙活虎得很。
  无人敢应答,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说罢,他也懒得再废话,自顾自地拽住王胥的衣领,微一用力将他提溜起来。谢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王胥差点分不清是邀请还是索命,“赏个脸,我有事想和你打听。”
  此情此景,王胥吓得的腿都软了,整个赌场雅雀无声,没人敢上前说句话。他只能任凭谢翊将自己拖拽到屋外一个没人的角落,待谢翊一松手,他便如一摊泥瘫软在了地上。
  谢翊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也没功夫和他套个近乎或者顾忌他的心情,“越州城外的山里有个书院,你在那读过书吧?”
  王胥闻言,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得,飞速地点头。
  “好,”谢翊继续问道,“也就是说你与陆大人也算是同门师兄弟,你在书院的时候见他吗?”
  他点点头,忽然又很用力地摇头。
  “到底是,还是不是?”
  王胥用力咽了咽口水,开口说话时声音抖得不成样,“不是。您要是说是那位陆大人的话,应该不是他。我只是个外门子弟,那个人是内门子弟,我也是有一次远远地打个照面而已,根本没说过任何话——这个书院内门和外门的弟子待遇天差地别,这还是我朋友带我翻墙的时候发现的。”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叙述,自己的爹娘是花了大价钱找人把他送进这个书院的。十年前的时候,这个书院名气很大,前朝著名的学者张士诚也是这个书院的内门弟子,这样的盛况直至十年前的一场大火,烧死了不少德高望重的先生和胸怀报复即将出山的学生,从此一蹶不振的。
  如今的书院早已没了当年的名声,只算是幸存者的执念罢了。
  谢翊难得耐着性子听他乱扯,在他唏嘘着书院如今遭遇时,谢翊啧了一声打断了他。
  王胥也意识到自己跑题了,忙将话题拉了回来,“好吧,说回内门外门的事。”
  “平日里,书院的几个先生对我们外门的学生都是高高在上。但那次,我见过他面对内门的学生温和得有些可怕。我这才知道,同一个书院里,学生和学生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也就是说,内门和外门所学的内容也不一样?”
  “是,内门学得比我们多。射箭、骑马、品茶、乐器……总之什么都学;而我们外门学的就是很普通的经史子集的内容。”
  也就是说,如果陆九川真的在此读书,那日解释自己的射术是为了防身学的难不成是真的?
  谢翊没时间听一个读书人愤愤不平着不公平,他心中疑虑未消,反而更重了。于是他撸起自己的袖子,一抬手佯装要动手,“那你为什么刚说不是陆大人?”
  王胥吓得往后缩了缩,哼唧着把他知道的事全说了,“每两个月书院张榜,内门外门所有人都在榜上排名,几个巨大的牌子,谁的排名都能看见。我印象里榜上没有过陆大人的名字,他的名字蛮特别的,要是有的话我多少有点印象。”
  “可你一开始又说见过他?”这下谢翊有点看不明白了,难不成这人到书院的时候陆九川已经离开了?他又白忙活一场?
  谢翊还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听王胥朝他解释道:“时间太长了,我觉得应该只是长得很像的人。因为两人气质完全不一样,只要接触了就不会觉得他们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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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掉马进度90%,下一章直通100%
  谢翊:你要是愿意我查我就光明正大查,你不让我查我就偷偷查,总之我想知道的事我必须得知道(点头)
  陆九川:就这么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