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是......妈妈吗?
  程听野这个名字倏然闯入脑海,但也就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切天旋地转,地平线宛如被强行翻动的命运之书,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翻滚,硬生生地将所有火焰都狠狠砸进了地层!
  刺眼的火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和煦的灯晕,程听野坐在沙发上低声开会,而只有六岁的程棋正枕着她的腿酣睡,被调低的电影背景音裏,歌声组成欢快的音符,围绕着她们旋转,升上遥不可及的天际。
  这是小时候的自己和妈妈吗?
  画面太清晰,程棋下意识就要向前一步,冲破那看不见的虚线坠入记忆中永恒的梦乡,那注视母亲的眼神也不自觉地柔和、轻盈,也许是记忆残片的游动,她想起了这个时间点,程弈应该也已被程听野收养了。
  像是要呼应她的心声,眼前茫茫然的世界中顿时又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少年程弈有些头痛地揉着额角,头顶上有两根头发嚣张地翘起,丝毫不顾主人对实验的烦心。
  程棋心有所感,她尝试回想当初的天行者实验室,果然思绪流转的剎那眼前一切都改变了,当初矗立在a1区的实验室骤然出现在了眼前,但不出意料,念头无法长久地驻足,它马上就随着程棋的心意消失了。
  然后是天行者机甲、天川精密仪器铸造基地、防爆队员......程棋只觉得头晕目眩,这裏简直住着世界上最烂的人工智能,压根不等你说完一句话,就自顾自地抓着几个词语开始带她玩奇迹大脑历险记,捕捉到花世界就忽而变作春天,捕捉到火世界又迅速跌入无边烈焰。
  这裏大概率类似她的意识世界,也许是在两个世界穿梭时,游离的意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使她意外开启了眼前类似内视的世界。
  理论上如果操控自己的意志停下,她是可以醒来的。
  但也只是理论上。
  这时候程棋才认识到人类的意志是个多么不好操控的东西,尤其是尝试控制它时它就越不好控制,就像和一堆非牛顿液体做对抗,想松手被撕扯,想抓住又握不紧。
  这也许是第一代研究员将异常能量命名为意志的原因——自由意志不过是虚假的僞命题,它无法控制,连人类自己都不行。
  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藏住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与最刻骨铭心无法忘却的记忆。
  谢知很快就出现了。
  世界重构,暴雨倾盆。无数路灯向遥不可及的远方伸展,下一秒灯光齐亮,却依旧照不透远处那座昏暗的高楼。
  这是十六年前的烂尾楼,一切的结束与一切的开始。
  程棋此刻正立在烂尾楼的入口,她凝视远方,而远方却看不分明,像是坏掉的电子组件,卡顿出跃动的浮影。
  这很正常,因为她已经忘记她是怎么来到这裏的,记忆中最深切的部分都只围绕那惊天动地的一枪。
  滂沱大雨中闯入一道身影。
  铺天盖地的雨线中,程听野不顾一切地奔跑,她紧紧抓着只有七岁的程棋,在这走投无路的绝望之中,程听野面上却仅有孤注一掷的决然,程棋这时才得以分辨出,她与程听野的眉眼是多么相似。
  “妈妈......”
  程棋轻声,她伸手,像是要触碰死在十六年前的母亲,程听野无法听见虚空中女儿的呼喊,她向前奔跑——顷刻间穿过程棋透明的薄影,无路可逃的她只能毫不犹豫地向大楼顶端而去。
  程棋转身,看着这座大楼开始一层层地被惊醒,她抬头,万千雨丝迎面而落,母亲的脚步声远了,谢知的呼吸声却愈发逼近。
  十四岁的谢知此刻并无三十岁谢总的笃定与翩然,尚未长成的她眉宇间甚至有着肉眼可见的慌乱与悲伤,她咬着牙,拼命地开始攀爬。
  紧接着就是她身后成群而来、追杀程听野的塞尔伯特。
  程棋与谢知共同奔跑。
  要跑得比这些成年人快是很费力的,尤其这个时候的谢知有种较同龄人单薄的削瘦,很难让人把这个瘦弱的少年和拳风凛冽的赫尔加联系在一起。
  “小老板在上面,快!快!”
  “两个姓程的都在上面,绝对不能让她们跑了。”
  “就在天臺,快上去!快上去!”
  记忆中不知重播过多少次的吼叫声再度于耳边响起,她却已经不再是那个畏惧挣扎的孩子了,程棋转身,视线越过层层迭迭的楼梯,扫向那群兴奋嗜血的追捕者,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推测已经很逼近事情的真相。
  与其说当年谢知是来追捕她们的,不如说谢知也是仓惶的逃亡者之一。
  那么为什么——仍然是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谢知要在如此仓促的一刻对程听野开枪呢?
  程棋翻身而上,抢先谢知一步跃至天臺,于是当年刻骨铭心的叮嘱如大雨般再度轰然落下。
  天臺边缘,程听野半跪于地剧烈地咳嗽,她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咽喉,像是想要缓解这非人的疼痛,小程棋瑟缩在角落中,眼泪恐惧地落下:“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七岁的程棋只觉得那是妈妈尝试抑制自己痛苦的行为,而二十三岁的程棋已经能分辨出程听野要抑制的是痛苦,还是即将坍缩的自由意志。
  程听野死死地控制着自己:“跑......快走,不要让她找到你......”
  然而自由的意志仍然开始不受控的沦落,彼时程棋尚且没有分辨的能力,她只是想要抓住妈妈,不清楚那伸出的手是身为母亲的程听野最后一次拥抱她,还是冥冥之中已降临的死神试图杀了她。
  湛蓝色的光晕从天而降,仿佛宣告无法囚禁的潘多拉之盒即将开启。
  就在这一刻——
  “砰!”
  来者毫不犹豫地抬起枪口,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唯有扣下扳机的那一瞬,以及子弹出鞘的瞬间。
  程听野颓然倾倒,湛蓝色的光晕顷刻间灰飞烟灭,目睹一切的程棋无力向后倾倒坠入高空,谢知眼底难以置信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即她疯狂地向前一扑——
  她没有抓住程棋。
  她们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那团湛蓝光晕自然而然地沿着谢知的手臂没入她心脏,从此无人知晓qin身居何处,直至某个夜深人静的午夜谢知陡然从床上惊醒,才发现身体内有另一个隐藏的灵魂向她露出狰狞的笑意。
  记忆就此终结,此后一切不得而知。高楼大厦、暴雨路灯,程听野与谢知都逐渐消失,像舞臺谢幕观众退席,程棋再度湮灭在无尽的黑暗裏。
  她按了按胸口,觉得眼眶忽然有些酸涩。有那么五六分钟的时间她是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的,尽管从放弃杀掉谢知的那晚起,她就可以从对方渴求的神色中拼凑出七成的真相,但再经历一次却仍然止不住内心深处蜂涌的悲伤。
  好一会儿生锈的大脑才开始缓慢的思考。
  所以精神茧疾病的危险程度完全不以时间为转移,它早在十六年前就发展到一个高危的地步,如果再不遏制它,这世上将遍地是属于qin的行尸走肉。
  可如果......如果当初通天塔最早的精神茧患者是谢聆,那么谢聆究竟是怎么死的?
  程棋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与赫尔加达成交易的那个晚上,真正促成谈判的其实并不是什么了解、调查、报酬,而是赫尔加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第一次程棋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流露出伤感与怀念,戴着银制面具的赫尔加声音很轻很低。
  她说,她也没有妈妈了。
  谢聆也是......这样死去的吗?
  程听野、谢聆、希尔维亚、精神茧、控制、被迫......一瞬间无数线索在头脑中旋转着,冥冥之中程棋似乎抓到了那个藏在所有事情背后的鬼影,如果有人,如果有人!
  “程棋?!”
  谁在叫我。
  “程棋!”
  “小行,小行——”
  耳畔传来愈发急促的叫喊,思绪戛然而止,漫天白光纷飞,程棋忽然觉得那声音陌生又空灵,像是已有几百年的时间没有出现,一时间她竟有些惊疑不定。
  我在这裏已经游离了多久?我真的......叫程棋么。
  也就是这一瞬,耳畔的所有呼喊全数不见,紧接着,轰——
  像是又一次冲破水面,程棋从床上惊醒,她巡视四周,惊愕地发现这已不是她的房间。
  “吓死我了!”
  还没等她思考此处究竟是幻想还是真实,闻鹤倏地扑了上来,很仔细地摸了摸她的头,像是确定她是否还活着。
  闻鹤心有余悸:“你快吓死你姐姐了知不知道!”
  “什么?”理智似乎在此刻才逐渐回复,程棋盯着闻鹤犹豫了两秒,“你是真的吧?”
  “等等......”闻鹤意识到不对了,“我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吗?还是说,你去了哪裏?”
  程棋有点发晕,不知道是不是穿梭记忆的缘故,她咳了两声:“我去了一趟玩家们的世界,但这不是重点——我睡了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