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妈妈你有头绪吗
  「盼盼,你终于回来了。」顾盼一到后台,毛星语便飞快地向她招手,「咦,你原本就有戴这个choker吗?」
  「临时加的。」顾盼没有多解释,马上就轮到她们上场了。
  如果说岑南组的舞台是厌世与反骨,温煦的是迷离温柔,邹粼粼嘻哈颯爽,纪莱邪魅钓系,游茜则华丽如歌舞剧……那么戴津妍的组别,起初所呈现的便是乾净到有些单调的序幕。
  舞台很空,背景是苍茫的灰,四个人站在直挺挺的立麦面前,由左至右分别是Lynn、戴津妍、顾盼、毛星语。
  除了顾盼,其他三人的造型都是全黑的正装。戴津妍中分黑长直,妆容冷艳,身上一套剑领的收腰型西装,长版双排釦,气场盛大;毛星语则是偏休间的oversize平驳领西装外套,釦子没扣,敞开的衣襟露出了里头黑色的立领衬衫,马尾高高地束起;至于Lynn,H型的单排三釦,里头一件白衬衫叠黑色马甲,与另外两人的裤装不同的是,Lynn下身是一件七分的西装包臀窄裙,头上还戴了一顶黑色网纱小礼帽。
  其他三人庄重正式,可顾盼除了颈间的红色choker,全身上下便只有一件宽大的白色长版棉T,长度正好到膝上,甚至没有穿鞋。
  朴素得让人迷惑,站在三人之中,也显得特别格格不入──不论是那抹抢眼的红,抑或是简陋到极致的素面白T。
  而音乐一下,大雾四起,淹没了四张面孔,也暂时吞噬了眾人的视线。
  一点一点,音符跳跃般地进场,轻盈而纯净。
  听到熟悉的前奏,岑南怔了一下。
  「岑南老师,是你的歌耶。」在备战间观看实时投影的安霓猛地转过头,惊喜道。
  「原唱刚好是同台竞争对手,这是在挑衅吗哈哈。」Susan半开玩笑地说。
  不是。不会是挑衅。但她们选择这首歌的动机──
  乍起的歌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顾盼再发挥「导入妖精」的功力,带领大家踏入歌曲的世界。
  女孩子眼睫微歛,双手捧着麦克风,低声啟脣。
  「又是一个看不见的清早。」
  很轻的语气,空灵而寂静,犹如天亮时分,有一片灰白色的清晨从眼前復甦,缓缓地走向人间。
  「睁开眼迎来现实的强暴。」
  女孩子目光还是垂着的,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扇阴影,双眸无神,如同即将到来的歌词那样──
  「大口呼吸,瞳孔失焦。」
  毛星语的烟嗓接替着顾盼,很低很低的呢喃,映着大片大片灰色调的早晨,像是要沉到尘埃里去。
  她一边唱着,一边抬手摸了摸眼尾。
  「摸摸被梦浸湿的眼角。」
  「拦截进行一半的上吊。」
  低慢的旋律没入死气沉沉的尾音中,曲子的节奏终于稍稍快了些,也从这里开始加入了合成器,不再是单调的直线音轨,层次逐渐丰富起来,而舞台背景厚重的灰也渐渐散逸。
  就在大家以为歌曲要迈入一个新的乐章时,更为浓稠的黑却直接涌进了舞台,从四面八方覆盖整座场馆,唯一的光明只有四束笔直的聚光灯,分别照耀着四个身影。
  与无垠的黑暗交融,戴津妍沉冷又大气的唱腔,像宣告一名死者的消息那样,宣告着这片精神沃土的殞落。
  「这里是一座阳光照不进的孤岛。」
  「腐朽的花和蔓生的草。」Lynn温厚的嗓也流畅地加入,「还有太多不被理解的咆哮。」
  重重的鼓点落下,两人齐声合唱:「发抖手脚、溃疡心跳。」
  浓黑的背景忽然生出一道起伏的曲线,心电图的模样。可本该稜角锐利的线条却被裹上了泥浆似的,流体般地向前,彷彿随时要化掉。
  与此同时,整座场馆也响起了细微的节拍声,揉进了伴奏之中。仔细一听,倒像是心脏跳动的音律。
  「不过这个心电图是不是怪怪的?」安霓歪了歪头,「但哪里怪我也说不上来……」
  「是反的。」岑南眸底同舞台VJ一样黑,不知沉淀着什么,只死死地盯着萤幕,一边解释道,「心电图本身的画面没问题,但心跳声压的是反拍,所以听感才会奇怪,跟主旋律有种不协调的感觉。」
  在这样与心跳相悖的混浊音律中,顾盼终于抬眸,空洞的眼神在虚空中费力地找到一个焦点,而后迷茫开口。
  「妈妈我是不是需要吃药?」
  很轻很轻的疑问从女孩子的嘴里流出来,顾盼不仅仅是在唱歌,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在经歷苦难后,病识感悄悄地探出头,而她试着去抓住自救的稻草。
  而后萤幕上的特写给到戴津妍,冷艳的脸蛋没有任何波动,在停留的空拍之间,只平静地歌唱。
  「你只是想太多,看开就好。」
  那是一句轻飘飘、不以为意的回应。
  歌声落下,一拳重拍撞进来,安静的歌曲世界也动盪不安,观眾席集体被吓了一跳。随后他们发现,四人背后起伏的心电图倏地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而埋在旋律下那隐晦的心跳声,也彻底从耳边消失。
  彷彿是那句「悬着的心终于死了」的具象化。
  可这回却不再是开玩笑的哏,而是切切实实地停止了心搏。
  在观眾心跳也静止的瞬间,毛星语悄悄地翘起脣,露出一个彆扭而无奈的笑容。
  「曾经我也努力地笑。」
  「努力地完成目标,努力地讨好。」
  天生的摇滚嗓唱起这样的歌,更带上一种快要碎掉的沧桑,压抑、无助、信仰崩塌,嗓子都混进了哭腔。
  「可为什么眼泪还是不停地掉。」
  「不停地懊恼,不停地跌倒。」
  毛星语侧首望向顾盼,灰色的视线迟迟慢慢,像是拖着一个血淋淋的什么,而黑色的血沿路滴落,在途经之处拓印出悲伤的痕跡。
  顾盼却没有看她,眸光依然笔直地眺望远方,儘管眼底空无一物。
  「妈妈你有头绪吗?」
  她代替身体里那个忧鬱的灵魂提出质问。
  平缓的旋律猛地往下沉,她也挫败地低头。
  「我真的不知道。」
  都说音乐是最能感染人心的东西之一,这样的鬱色似乎也蔓延到了台下,大家的胸腔里都塞满了疯狂的棉花,吸饱水的,那样闷重而潮湿,让人喘不过气。
  在副歌结束后,第二段的主歌又重回了平淡单一的钢琴音,幽微细緻的旋律,犹如午夜时分寧謐的月色,匍匐在每一位失眠者的梦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睡不着觉。」
  「闭上眼迎来无尽的黑沼。」
  Lynn的声线像月光般温柔,可那么漂亮的女中音,也不幸掺入了沙尘,颗粒般的绝望一字一句滚落,坠进了曾经自我伤害的疮口中。
  「厚厚的痂,薄薄的刀。」
  戴津妍艳丽的红脣透在黑暗里,倒和血色有几分相似的怵然。
  「摸摸被血浸湿的桌角。」
  「感受生命流动的燃烧。」
  合成器再次加入,迷离的音色延展开来,荒凉感漫漶而至。明明没有布景也没有具体的视觉影像,但观眾在黑潮般的悲哀中,彷若也看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空旷的海岸边,绵延成无尽的孤寂,被世界的恶意缩成了很小很小的沙粒。
  顾盼好似也缩得很小很小,宽大的白色袖口随着旋律晃盪着,想像海风灌进体内,在血管里冰凉地流窜。
  「这里拥有世界上最荒芜的海潮。」
  整个场馆的萤幕在眨眼间变成了黑夜中凄凄的海,不只是舞台后的大萤幕,左侧、右侧,甚至是天花板,都是漆黑的海潮,绝望的压迫漫过来,给人一种会在这片海里窒息的错觉。
  「孤独的浪和迷失的锚。」
  毛星语任由黑色的浪淹进口鼻,哑声倾诉。
  「还有太多锐利的明讽暗嘲。」
  VJ大萤幕忽地涌出了无数的文字,密密麻麻,遍布整栋建筑物,有观眾仰首,只觉天花板上那字流,像是要倒灌下来一样壮观。
  那些字浮动摇晃,也没有具体的脉络,大家看不清是什么文句,只能目睹它一波一波地没入黑暗的海潮。
  就好像这片海是唯一的倾听者。
  毛星语和顾盼终于对上目光,在破碎的浪潮声中,一起合声。
  「假装骄傲,其实想逃。」
  顾盼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把美工刀,在镜头给予她举起的手一帧特写后,大家才发现原来她的手臂内侧,划满了一道又一道的新旧疤痕,全是刀片割破的痕跡。
  美工刀抵着手腕,顾盼哽咽出声。
  「妈妈我偶尔也会很想死掉。」
  面对那样密集的自残轨跡,每一道疤痕背后都是一段晦暗的故事,一个可能溺亡在无边黑夜的破碎的心。可戴津妍也只是睨了一眼,甚至微微蹙了眉,沉声回应。
  「你是不是有病?不要再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