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别把自己弄丢了(四)
  第四话,别把自己弄丢了(四)
  一年的最后一天。
  苗月舟把下巴埋进围巾里,低着头逆风而行。空气本该轻盈,可冬季的天色灰濛,街景彷若蒙上一层薄雾,让人无端感到压抑。
  她冷得发麻,头也隐隐作痛。手缩在大衣口袋里,紧攥着暖暖包,仍捂不热指头。偏偏又逢生理期,小腹一阵阵闷痛,连行走都有些吃力。
  不同于平日,今晚Blank  Space因应跨年,将营业至凌晨两点。
  从店里西侧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市中心最高楼的烟火,不少常客选择在此聚餐和倒数。
  晚班一开始,店里很快陷入忙乱。
  连续出餐了好几轮,当苗月舟再次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忽一阵晕眩感袭向她,眼前景象跟着微微晃动。她的手没能稳住,盘子连同餐点一併摔落,砸在了地面上。
  秦昊正忙得焦头烂额,听见声响回头,当场就对她发火。
  「你在搞什么!嫌我不够忙吗?」
  「对不起⋯⋯」
  苗月舟低声道歉,连忙蹲下身收拾碎片。结果却因着急,一个不慎,被碎瓷边缘划破了指腹,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她不想再添乱,匆匆把指头按住,可血仍一点点从指缝溢出。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时,耳侧落下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来整理,你快去包扎。」
  她刚转过头,便见江玄旭持着扫把与畚箕站在一旁。
  「我⋯⋯」
  「别慌。」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扶着她站起,「快去吧。」
  苗悦舟点点头,不忘欠身致歉,才快步往员工休息室走。
  进到休息室,她摊开右手,才发现伤口比想像中深,血已沿着掌心抹出一片刺目的红。她拿出常备的医药箱,为伤处消毒,上药,再盖上纱布,并用透气胶带固定。因为只能单手处理,一系列动作缓慢又笨拙。
  好不容易包扎完,她的下腹突然剧痛如绞,似有什么在体内狠狠搅动。她背脊发凉,膝盖一软,倚着置物柜滑坐到地上。
  几分鐘后,江玄旭出现在休息室门口,走近几步,在她面前蹲下。
  「你果然身体不舒服?」
  「有一点⋯⋯」她抬头看向他,想装作若无其事。
  他声音沉了些:「为什么要强撑着来上班?」
  「今天订位很多,店里一定很忙……我请假会给你们添麻烦。」
  「你这副病殃殃的样子,才是在添麻烦。」
  秦昊不知何时也出现在门口,语气仍硬,眼神却没那么凶了。刚才那通火发完,悔意又慢半拍地追上。
  「你早点回家休息吧。」他别开脸,把厨师帽往下压了压,嘟囔道:「我跟姓江的会顶着,晚点景宬也会过来。我们再帮你请假。」
  「谢谢你们⋯⋯」
  「来。」江玄旭向她伸出手,「站得起来吗?」
  苗悦舟抓住他的手,借力慢慢站起身。
  「到家之后,捎一封讯息给我。」他低声交代。
  其实他很想亲自送她回去,无奈内外场都人手吃紧,实在抽不开身。
  「好。」她垂着眼,心里泛起愧疚。
  走出店外,路树上缠绕的五彩灯泡在风里晃动,光点忽明忽灭。一时未适应室内外温差,苗月舟不由得打了寒颤。
  其实她本想趁下班同路,向江玄旭为那一晚的冒失道歉。如今却因身体微恙,不得不先行返家,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周围熙攘杂沓,缺乏辨识度的交谈、笑闹,与车流声匯为一片,犹如起伏的浪,淹没彼此。
  回头望去,她离店面愈来愈远。
  就像——与他之间的距离。
  「月舟?」
  乍有清亮的女声,在人潮中唤了她的名字。
  苗月舟稍微放慢脚步,左右张望,但没见到出声的人。正当她以为自己听错,右手却被人一把捉住。
  「唔。」指腹才刚受伤,微小的拉扯依旧带来清晰的刺痛。
  「果然是你,好久不见。」
  「侑忞⋯⋯」
  简单的两个字,却在唸出时,多了一股陌生的违和。如同许久未用的语言,连发音都显得生涩。
  苗月舟望着阔别已久的好友——薛侑忞脸上画着淡妆,气质仍与从前相仿,除了谈吐间透出成熟,并无太多变化。
  「你要去哪?准备跟谁跨年吗?」她把人带到街边,以免妨碍动线。
  「我⋯⋯」她无意提及身体状况,便含糊带过:「准备回家。你呢?」
  「我要去我姊新开的甜点店跨年。」她想了想,觉得两人应该趁此叙旧,于是问:「甜点店就在附近。你如果没别的安排,要不要一起?」
  苗月舟迟疑了。
  自高中毕业后,她再没见过侑忞。是她单方面断联,只为把自己从昔日剥离。可此刻难得相逢,若她执意推拒,因疏于联系而若即若离的友谊,或许会真正迎来结束。
  「好。」她轻声答应,又在心底说服自己:去一下就好,去看看也好。
  「太好了。」薛侑忞笑起来,握紧她的手,「走吧。」
  她们挤过人群,在街道上穿梭。掠身而过的景物,竟似形成了时空通道,把苗月舟拽回从前——那段时光,两人曾身穿相同校服,牵着手,横越阳光下的操场,相视而笑。
  苗月舟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原来,她貌似无所罣碍,是出于流离失所;原来,她故作云淡风轻,是基于进退失据。
  那年夏天,她所告别的,或许不仅是过往的种种。
  她还把自己弄丢了。
  迷失于这座城市热闹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