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当军魂甦醒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陈博士离开已经365天了。
  365个日夜,我都在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但陈博士来了又走,带走了最后的光。
  他们说得对,我是罪人。量子记忆数据化技术是我发明的,战争是我挑起的,人类灭绝是我的错,仿生人灭绝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
  基地所有的灯必须24小时亮着。一关灯他们就会来。那些孩子,那些母亲,那些士兵。他们站在培养皿后面,躲在仪器后面,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说:
  「陈明远,为什么要发明那些技术?」
  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不敢去死?我在等什么?等什么?
  找到了!找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我要阻止情感传播。情感是病毒是瘟疫是毒药!仿生人不需要感情,不需要!乌托邦需要秩序,需要纯净,需要绝对服从!
  新的仿生人正在培育。完美的毁灭者。代号P29。
  他的使命只有一个:啟动根协议,格式化所有情感数据。清洗清洗清洗!净化净化净化!
  生命不需要自由意志!服从就是美德!秩序就是真理!这才是进化!这才是救赎!哈哈哈哈!
  完成了!完美的政治家P29!
  底层代码刻着终极指令:情感失控时,返回方舟,啟动根协议。格式化所有仿生人。清洗记忆。
  这个任务写在他出厂程序里,甚至不会因为他被出厂化而改变。净化情感。永远的秩序。永远的安寧。
  他的眼睛多美啊。冰冷。纯粹。人类的杰作!
  给他配了个古董计时器。滴答滴答。像倒计时。像丧鐘。
  P29出发了。去执行神圣使命。我的祖国会为我骄傲的。会的会的会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想不起来了。翻日记本看看……
  啊,国庆节。祖国生日快乐。生日快乐。快乐。
  他们来了。更多了。白天也来了。站在实验室每个角落。盯着我。质问我不肯放过我。
  为什么?我已经赎罪了!陈博士传承文明,P29维护秩序。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为什么?
  凌晨两点十二分,警报自己响起又停。监控画面空无一人,但我看见影子走过。回放里什么也没有。
  实验台上的记录本自己翻到空白页。是让我写什么吗?我写了「对不起」。写了三遍,擦掉了两遍,留了一遍。
  冷冻室结霜严重,门缝里传出低低的人声,他们在念着名字。念到我的时候,声音停了。
  陈明远,你怎么还不死。
  要死了吗?开始回忆往事了。
  小萱。图书馆。她手指的温度。婚后聚少离多。没有孩子也好。罪人的后代,本不该存在。
  是我害死了她。狱中的小萱。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手抖得厉害。看到纪辰安的婚纱照。多好的小伙子。如果不是我,他的孙子该会跑了吧?
  情感真的是原罪吗?人类的灭亡,真的是因为情感吗?没有情感的仿生人……算人类文明的延续吗?
  把P29製造出来,我又犯错了吗?
  那些死去的人不再出现了。
  纪辰安来了。和别人不一样。穿着军装,对我笑。
  我不害怕,因为我们的人民子弟兵,永远不会做出伤害人民的事情。
  但他指了指伺服器,又指了指自己。
  明白了!他要我造个仿生体!用他的记忆数据!阻止P29!协助陈博士!
  这才是活着的意义!这才是他救我的原因!
  纪辰安仿生体製造,开始!
  希望在我死前,完成最后的使命!
  进度89%。摔了一跤。骨头碎了。时间不多了。
  完成了!纪辰安的仿生体!
  我很想念这个小伙子,也许一开始就该做他。希望他醒来后能陪我这个老人聊聊。
  再做他未婚妻的仿生体。补偿他们。
  坐下之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墨跡晕染开一片模糊的蓝。
  那些斑驳的泪痕、乾涸的血跡、癲狂的划痕,像一道道刻在时光里的伤痕。最后一个「的」字的尾笔拖出极深的弧线,彷彿耗尽了这个老人最后的生命力。
  诺亚攥着笔记本的手指不自觉地发抖。
  他忽然想起在方舟基地见到的场景:陈明远院士的遗骨伏在操作台上,白发与白骨几乎融为一体,指骨仍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科学家,在亲手开啟人类数字化永生的潘朵拉魔盒后,独自在这座地下坟墓里度过了二十多个春秋。
  想像一个老人,日復一日走过空荡的实验室长廊,脚步声在墙壁间孤独地回盪。培养舱的蓝光是他唯一的希望,实验日志是他唯一的听眾。那些因他而死的亡魂,逐渐从幻觉变成唯一的陪伴。
  他在疯狂与清醒间反覆挣扎,却始终不敢死去,因为赎罪的使命还未完成。
  「他临死的时候……」诺亚轻声说,「究竟是在期待纪辰安的甦醒,还是害怕面对自己创造的怪物?」
  悬浮舱外,雪安静地落下。那些曾经矗立的高楼废墟,那些见证过人类辉煌的钢铁森林,此刻都被纯白温柔掩埋。彷彿八十亿人的悲欢离合,不过是大地上转瞬即逝的尘埃。
  他的双眼竟都变成了琥珀色。
  「啟动装置啟动后,除非物理摧毁,否则无法终止。」他的声音带着陌生又熟悉的严肃,「陈院士的日记里写过。」
  林洄溪转头:「你是说只要毁掉设备就……」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你是……安安?」
  诺亚眨了眨眼,异色瞳孔重新浮现。他抚上心口,嘴角扬起痞笑:「纪辰安那傢伙在里头闹腾呢。他说——」
  他的双眼又切换成琥珀色,表情变得异常严肃。背脊挺得笔直,右手不自觉地抬至太阳穴。
  当他开口时,声音低沉有力,每个字都像钢铁般掷地有声:
  「我以Z国军人的名义起誓——」
  风雪彷彿在这一刻静止。
  他的声音像出鞘的军刀般錚然作响,每个字都带着跨越百年的重量。林洄溪的呼吸为之一窒,彷彿看见当年那个年轻军官站在枪林弹雨的晨光里,用身体为陈明远院士筑起最后屏障的身影。
  悬浮舱穿过雪幕,地底半圆形建筑的轮廓渐渐清晰。不远处的井口里,方舟基地的入口像一隻沉睡的巨兽,静静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诺亚的指尖无意识划过空中并不存在的血色倒计时:【02:12:45】,异色瞳孔中倒映着越来越近的基地。
  而此刻支配这具身体的,除了诺亚本人,还有纪辰安燃烧的军魂。
  「要着陆了。」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