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十)
  陈昀很难定义他现在跟龚曜栩之间的关係。
  说是普通同学,以同住一个屋簷下的角度,未免无情。说是朋友,又差了点,他实在没办法心平静和地跟龚曜栩讲话。
  陈昀打从国小,就习惯板着脸,能维持联系的朋友,都是万中取一的社交狂热分子,防风抗寒,被他冷言冷语还是能自己贴上来。
  究竟怎么与人相处,他向来是随波逐流,不主动亲近也不跟人吵架,得过且过,脑中只有懵懂的架构。
  摸不着头绪,抄答案照搬行了吧?
  偏偏他过往的交友经验,没有任何一个适用于他跟龚曜栩,根本无从参考。
  但现在不上不下的状态,陈昀又憋得难受,只能强作镇定,趁龚曜栩去上厕所不在位子,向汪兆邦求解。
  「所以你说,你朋友发现自己误会别人,虽然对方没有怪他,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相处?」倒坐趴在陈昀桌上,汪兆邦听完,不禁笑了出来。
  「陈哥你知道,用我朋友当开头的问题,通常就是问问题的人,在说他自己的事吗?」
  陈昀:「……」
  「但陈哥你放心,我跟你从国中就认识,知道你不仅朋友少,私生活更是单纯,无趣到没事情能被误会,所以这问题一定是你朋友发生的。」
  「……」
  「不是我要吐槽,难怪你朋友会不小心误会人,毕竟会跑来问你怎么处理人际关係的,应该是真的挺不会看人……」
  「汪兆邦。」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陈昀沉声说:「讲重点,不说就滚。」
  反射性缩起脖子,汪兆邦眨了眨眼,无辜地说:「要我说,如果你朋友真的那么在意误会过对方,甚至纠结到没办法好好相处,要不直接道歉,要不就在别的地方,把欠对方的还回去,好好补偿人家。」
  这话听起来有点道理。陈昀挑眉,当面道歉是不可能的,还人情倒是可以。
  于是,龚曜栩就迎来了一个异常好说话的室友兼邻座。
  先前还在抱怨一起上学的行为很多馀,现在不仅会反过来邀请他,连在车上被挤到角落,也不吭声或摆脸色,下次继续争取一起走。
  这反差,让龚曜栩受宠若惊,反过来对陈昀越来越客气,闹得两人之间的互动日渐尷尬,说不出的诡异。
  这古怪的氛围,连汪兆邦跟曾禎都感觉到了,私下问陈昀,「你们是不是互相有对方的把柄在手上,客气到有点噁心你知道吗?」
  陈昀沉默半晌,懒得解释他跟龚曜栩的复杂孽缘,果断装傻,「可能是他想找我罩他的国文吧。」
  这话似真似假,龚曜栩的国文确实跟陈昀的物理有得一拚,全在争取单科倒数前三的宝座。
  「也是,毕竟段考快到了。」汪兆邦心大,对他的理由照单全收,还提醒道:「对了,我听说导师们还是没放弃想抓你回一类的念头,你这次最好理化成绩不要太壮烈,不然我担心老王会打电话到你家关心。」
  「喔。」
  陈昀掐着眉心,心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水逆,不然怎么会做什么都不顺利?
  宛如天书的理化,已经看得他头痛,他刻意讨好龚曜栩的举动,同样不顺利,完全没达到预期效果。
  他与龚曜栩,从相敬如冰变成相敬如宾,真说不出是进步还是退步。
  陈昀实在不明白,龚曜栩表达过想一起上学,他就一起走,什么都顺着对方的意,做错了什么,他怎么会是这反应?
  莫非他从前的邀请,仅仅是场面话?
  真是难搞。
  心境从疑惑到不爽,放学回家的路上,陈昀脸色不停变幻,龚曜栩猜不出理由,多看了他好几眼。
  上了公车,两人又幸运抢到最后一排的位置,彼此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说话比那晚拘谨许多。
  似是斟酌许久,龚曜栩小小声地问:「你……是不是很不想跟我一起回家?」
  恶人先告状,不想一起的是你吧!
  陈昀有如蓄势待发的炸弹,一点就爆,又受限于时间地点,必须收敛怒意。他不自觉气鼓起脸颊,瞪着狭长的眼,一字一句咬牙道:「没有。」
  「我非常好。」他说,那语气,那眼神,明晃晃挟带火气,像是随时会暴起与人干架。
  到了站,陈昀霍然站起,下车走得飞快,将口是心非演绎得淋漓尽致。
  龚曜栩跟在他身后,起初有些紧张,到最后,见陈昀的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整个人彷彿炸毛的猫四处乱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炸毛的猫突然异常敏锐,在背后没长眼睛的情况下,精准定位笑声来源,横眉竖目瞪过去,「你刚刚在笑吗?」
  龚曜栩立刻顺毛摸猫,正经地说:「没有。」
  陈昀不信,但龚曜栩的嘴角已经恢復平坦,没了证据,再追究就变成没事找碴的白目。
  他扭回头,继续闷头往前,心中默念各方神明的经文,用毕生修养忽视闷在胸口闷烧的不悦。
  他还以为,今天就要抱着这份怒气,又过上失眠数羊的一晚。可一打开家门,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嗓音衝进耳中,他那份灼热的情绪,瞬即消弭无踪,剩下肆虐的冷意。
  ──「妈,我难得回家,你有必要对我态度这么差吗?」
  「回家?你真的有把这里当成你家吗?」随后,江晓碧的声音冒出,语气是没在陈昀面前展现过的冷漠,「你要是不愿意改,以后就别再来打扰我跟小昀了,我们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这里当然是我家,你是我妈,我更是小昀的妈妈,我怀孕了,怎么能不来跟你们说……」
  怀孕了?是她跟新老公的孩子吗?
  陈昀傻傻地想,连龚曜栩见他突然在大门口停住,俯过身,想越过他推门都没发现。
  「这好像是王阿姨的声音?」毕竟是介绍自己住处的人,龚曜栩见过陈昀妈妈几回,是个温柔婉约的女人,乌发红唇,白净秀气,有如童话故事中的完美妈妈。
  「既然她来找你,我们赶快进去……」
  这样的女人,龚曜栩下意识认为,那怕另有家庭,也能和儿子关係不错。但话没说完,他就发现陈昀状况不对。
  脸色铁青,陈昀捏着钥匙的手鼓起青筋,眼尾漫上红意。剎那之间,他浑身的劲都没了,阴沉沉的,散出生人勿近的冷意。
  屋内长辈没察觉门口多了两人,语气愈发尖锐,强烈的负面情绪砸得龚曜栩不敢动弹。
  尤其是江晓碧,龚曜栩是第一次听见老太太发大脾气,「小昀的妈妈?你怎么有脸理直气壮说这句话?」
  「我、我当年也只是一时生气,对他说了些不好的话,他还只是孩子,不会记得的。」懊悔只在陈昀妈妈身上停留片刻,她很快找回气势,说:「你不能这么偏心,我肚子里的孩子不也是你的外孙吗?」
  「王艺茹你给我听好了,当年我既然能把你赶出去,现在就可以不在乎你肚子里的那一个。」
  怒吼完,江晓碧缓了缓,不愿意再耗费精力跟她吵架,「时间到了,我要先去买菜,等会小昀他们该回来了。」
  拽起菜篮拖车,她冷声道:「你如果不想在你老公主管的儿子面前闹得太难看,就赶快离开,不然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听到外婆要外出,陈昀立即关上门,抓住龚曜栩手腕,往社区逃生梯的方向躲,并带上门。
  他的掌心全是汗,龚曜栩也没甩开,不过静静待在他身边,竭力压低因为紧张而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一墙之隔,他们倚着铁门,身后是老太太开关家门,抬不高腿,脚步在地板拖拉的动静,由近而远,最后彻底消失在电梯处。
  楼梯间内,无人出声,他们就这样并排呆站十几分鐘,直到吐息平稳,龚曜栩才偏头看向陈昀。
  和平时的强硬姿态不同,他额头爬满冷汗,脸色发白,状态肉眼可见的狼狈,偏又紧抿着脣,倔强地高高昂起头,不肯示弱。
  「龚曜栩。」陈昀突然开口,声音微微颤抖,「等等我们进屋后发生的事,你能帮我跟外婆保密吗?」
  「保密?」龚曜栩回神,想了想,轻声说:「我先去楼下买个东西。」
  「你不用回避。」拦下人,陈昀说:「有些事,要你在才好做,你……」
  你只需要站在旁边就好,能帮我吗?
  话到嘴边,陈昀不自觉抿起脣,喉头发紧,难以言喻的窘迫垄罩,让他微弓起腰,进退两难。
  这时,龚曜栩乾燥温热的手掌反包裹住他,连同他不自知的颤抖。
  「走吧。」龚曜栩似是没发觉他的不安,沉稳说道:「我正好也要去跟阿姨打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