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八)
  山不高,但入冬的风如刮骨刀,得亏两人年轻火气足,把运动外套的拉鍊扯到最顶就够御寒。
  一步一步,陈昀和龚曜栩全程没降过速度,追逐着时间,硬是只花原定一半的时程,就踏入守心阁。
  站在提供游客写字的亭子里,两人看向对方,注意到彼此红润的脸色,以及额头上还冒着热气的汗湿,不由一齐笑了出来。
  赶路赶得专心,真到了山顶,陈昀才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亭子就在这不会跑,距离倒数也有不少时间,他急什么?
  毛毛躁躁的,活像是他多想许愿一样。
  陈昀抓起笔,自以为隐蔽侧了侧身,挡住了小木板,「你许什么愿望?」
  龚曜栩摇头,学着他遮板子,在板子上写下「陈昀要平安健康,拥有幸福与笑容」,说:「你先说我再说。」
  「那我不要知道了。」
  俐落起身,陈昀在悬吊木板的区域挑挑拣拣,许久才在眾多架子中,找到一处稍微宽广的角落掛上。
  望着阵仗惊人的板子群,他说:「这里的木牌也太多了,是多久会清理一次?」
  「这里算小眾景点,来得人不多,除非碰上天灾什么的,并不会特意清理板子。」龚曜栩走到他身边,说:「而且这里的传说是,当你的愿望实现,要亲自到这里把板子找回去,才能留住心愿,所以许过愿的游客都会自己来清理。」
  「找回去呀──」密密麻麻的板子看得陈昀头皮发麻,他很难想像多年后要把板子捞出来有多难。
  龚曜栩抬手,要把板子和陈昀的掛一块,被他警戒地拍开,捂着自己的牌子质问:「你想偷看?」
  「不是。」龚曜栩继续把心愿卡绑上去,说:「以后……绑在同个地方的话,就能一起找,比较容易找到。」
  一起呀……
  陈昀出神了会。从前的他很喜欢规划未来光景,因为他能篤定,他未来肯定会比现在成熟,身体更加强健,能替江晓碧遮风避雨,代替王艺茹照料她。
  一切的一切,都会往好的地方发展,他没理由不引颈期盼。
  但现在不同了,他仗着年少不可一世的衝劲,违背理智的警告,选择跟龚曜栩交往。
  通往未来的路上,多了太多难以确认的人事物,让他不敢再正大光明的描绘将来,只是怯弱地贪恋每一瞬间的温存。
  难以保值的承诺,使他和龚曜栩相处的时光,每个剎那都像走在钢丝上,步步摇摇欲坠,前进后退都胆战心惊,
  反正继续走下去,总能找到答案。他想。
  在龚曜栩的呼唤中回神,陈昀难得没回嘴,而是垂眸,认真地拉起龚曜栩垂在身侧的手,嗯了一声。
  提前预约了车,确认回程不是问题,又完成掛上许愿卡的目标,两人下山的步伐变得悠哉,走走停停,东摸摸西看看,时不时对上目光,在无人经过的小路上交换个吻。
  他们没说话,只是越走越近,相握的手心都是汗了也不松开。
  太肉麻了。陈昀心中客观分析自己的行为,身体却很诚实,继续和男朋友挤成一团,搞得像是寒流过境,不黏一块取暖能冻死人。
  直到山脚,要回到人来人往的小商圈,他们才克制地拉开距离。陈昀不忘找补,「咳!这边温暖多了。」
  龚曜栩见他脸色极好,看不出一丝畏寒,为了贯彻男朋友是用来宠的原则,决定无脑附和,「我也觉得。」
  两人一搭一唱,暂时恋爱脑上身,智商Dbuff,还都觉得自己表现很好,心满意足地回到商店街,随着人流窝到一个小山丘,等待烟火施放。
  席地而坐,两人抱着买来的包子,在同样因为烟火而聚集的人群中几乎要被淹没,还是傻子一般笑得开心,捏着手机看时间。
  也不知道是谁先嚎了一嗓子,对着无光害的漆黑星空,大家举起手,默契地齐声倒数。
  抓起手机,陈昀肩膀碰上龚曜栩的,轻轻地跟着数。
  咻──嘭──火花激射而起,五顏六色的流光在天空绽放,空地的人在美景下或录影,或和身旁的人互相道贺,一句句的祝福词相互传递,每个人脸上都掛着绚烂笑容。
  龚曜栩蹲了好一段时间,终于等到烟火,最后不过看了几秒就转开视线,温柔地落到陈昀身上。
  昂着头,陈昀举着手机录影,烟火的光轻柔地撒在他身上,明暗闪动,将他一贯清冷的神情染上属于热闹的繽纷色彩。
  「陈昀。」注视许久,龚曜栩抬手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在两人吻得狠时,总会晕开一整片的红,
  也看向他,陈昀还沉浸在倒数的欢乐气氛中,嘴角扬着未散去的笑,「做什么?」
  「没什么。」龚曜栩笑笑,「就是想说……新年快乐。」
  陈昀眨了眨眼,将散落额前的瀏海往后梳,笑容乾净地说:「龚曜栩,你也是。」
  你也是,每一个新年都要很快乐,比来年更快乐才行。
  没想塞车下山,他们等烟火放得差不多,就离开人群,抢一步搭上回家的车。两人兴奋的情绪良久不散,即便搭了将近一小时的车,下车依然精神奕奕。
  回家前想去买个汽水,陈昀乾脆让计程车在林荫大道停车,两人先绕去便利商店,才往家里走。
  「江奶不知道回家了没?」龚曜栩翻出手机,看了眼,竟然都要半夜两点半了。
  手上抱着方才精挑细选的零食与微波食品,陈昀无奈地说:「她玩得比我疯,以前都是天亮过后才回来。」
  龚曜栩想起江晓碧惊人的逛街实力,讚叹地说:「不愧是江奶。」
  陈昀赞同地点头,他外婆扁人的力气几十年如一日,当真老当益壮,「先不说我外婆了,你有录影吗?」
  「录影?」
  「对呀。」陈昀问:「我最前面有一小段没录到,你有拍吗?」
  龚曜栩尷尬了,他大半时间都在看陈昀,根本顾不上录影纪念,「没录。」
  「怎么可能?」陈昀记得龚曜栩在他们搭完舞台后,也有跟着拍照,代表也是个会留纪念的人,「你不是很在意仪式感吗?」
  当年说出去的话,终究成了回旋镖,打回龚曜栩身上,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的模样太诡异,陈昀很难不做联想。
  「你该不会没录烟火……」
  被猜到了。龚曜栩正要承认,就听陈昀说:「躲在旁边偷拍我丑照吧?」
  「我没拍。」龚曜栩好气又好笑。
  「我不信,手机借我看。」陈昀没空手,乾脆惦起脚尖,整个人掛到龚曜栩肩膀上,拱他打开相簿,「我检查一下。」
  龚曜栩不在意相簿要不要给陈昀看,但见他气呼呼的样子,像是爆气的河豚,怪可爱的,便高高举起手机,萤幕向上,不正经地挑眉说:「我开了,你看呀。」
  「靠,你居然是这样的龚曜栩。」第一次在身高方面受到挑衅,陈昀震惊几秒,马上投入报復工作,用头撞了他胸膛好几下,「我就不信了,我会看不到。」
  两人打打闹闹,脚步倒是没停,跌跌撞撞地往王家的方向走,只勉强控制住音量,不要大半夜在街上鬼叫扰人安寧。
  「龚曜栩,你最好回家后还能举着手机,不然我就要使出杀手鐧了!」
  战力遭到封印,陈昀什么手段都用上,甚至踩着龚曜栩的鞋子替自己增高,两个人就像连体婴,上半身贴在一块,蜗牛似每一步都用蹭的。
  就在这时,一道男人的吼音突地划破寧静,炸在两人耳边。
  ──「龚曜栩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