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而今天的朱无阙,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白于斯从箱子中拿出瓶冰水,递到朱无阙面前。
  “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像很难看,天气太热了?”
  朱无阙接过冰水,抿了抿唇。
  “不是,在想一些很烦人的事情。”
  白于斯了然,然后指了指自己。
  “烦人的事情里,有我吗?”
  朱无阙回眼,表情有一瞬的怔愣。
  对啊,他想了两天将来,好像都没有考虑到白于斯。
  是他们的恋爱时间实在是太少了,还是他的臭毛病又犯了?
  朱无阙不是遮遮掩掩的性子,有话便直说了:“没有。我最近在想,两年后我大概会解散乐队,而解散乐队之后,我该做些什么。”
  白于斯挑眉。
  这么说的话,那在朱无阙的种种考虑里,就没有他了。
  也是能提前预料到的事。
  白于斯挪着凳子,和朱无阙膝盖相抵,顺势碰了碰他的腿,“那你想做些什么?”
  朱无阙眯起眼睛,看向湛蓝色的天空。
  “不清楚,暂时没有想法。”
  “我想尝试的事情有很多,但仔细想想,好像都没有可行性。”
  今年他二十六,行动就已保守。
  待乐队解散时,他二十八岁,更不知道要保守到何种地步。
  白于斯不了解朱无阙的过去,也无权对他的未来指手画脚,便以情人的身份与他对话。
  “你知道,我是大路,是远游客,是所有下海的船,这句话是出自哪里的吗?”
  朱无阙回答道:“廊桥遗梦。”
  他很喜欢的一本小说,曾经在一年之内翻看了二十三次。
  朱无阙看着天空,而白于斯在看朱无阙的侧脸。
  湖泊旁,白于斯的声音似乎也被染了水雾,是潮湿的。
  “实不相瞒,很久以前,我的理想型是罗伯特型的男人。就像是女导演对他说的话一样。”
  女导演曾在纵欢之后,对罗伯特说。
  “罗伯特,你身体里藏着一个生命,我不够棒,不配把它引出来,我力量太小,够不着它。”
  “我有时觉得你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比一生都久远,你似乎曾经住在一个我们任何人连做梦都梦不到的隐秘的地方。”
  “你使我害怕,尽管你对我很温柔。”
  “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时不挣扎着控制自己,我会觉得失去重心,再也恢复不过来。”
  白于斯浅淡地笑着。
  “罗伯特是一只漂亮的豹子,像萨满教的巫师,在他身上,可以听到来自四海八荒的声音。”
  “可自我工作以后,我就放弃了寻找罗伯特的幻想。”
  他刻意停顿了两秒,用目光描摹着朱无阙的侧脸。
  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
  此时,朱无阙偏过视线,瞳中的色彩已不像前几分钟那样死寂,“然后呢?”
  白于斯没有回答,而是笑着保持了沉默。
  然后是什么,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第16章 文艺逼心理活动大赏
  自钓完鱼回来以后,朱无阙就将自己锁在了家里。
  厚重的窗帘将外界全部遮挡,不透一点天光,只有几声鸣笛穿过玻璃,聒噪地传达到室内。
  朱无阙赤脚站在散落的纸页上,他许久没用直发棒了,微卷的长发有些凌乱,毫无章法地倾泻在后背上,眼下的乌青愈加明显,肤色苍白,像是刚踏上陆地的水鬼。
  贝斯躺在地上,与单反遥遥相对。
  房间内没有开灯,仍是漆黑的一片。
  朱无阙绕过贝斯与单反,走到沙发旁,拾起掉落在地的诗页。
  于他而言,痛苦就是一切灵感的来源。
  所以,在自我封闭的这几日里,他写了将近百首诗,从白日到黑夜,从诞生到死亡,从浮于表面的身体到沉于海底的情/欲。
  他几乎什么都写。
  可是写来写去,他还是没有理清思绪。
  或许是有的。
  朱无阙想起那日白于斯对他说过的话。
  他们聊起廊桥遗梦,聊起在市场经济下的爱情,聊起弗朗西斯卡在那不勒斯的时光,与她一成不变的家庭主妇生活,聊起罗伯特的摄影与车,与他体内所蕴含着的古老宇宙。
  聊到最后,朱无阙其实已经知晓了些有关于他的未来。
  摄影。
  不就很好吗?
  可是朱无阙不愿意。
  如果他选择了摄影,那就显得,他是在走罗伯特的老路,他是在模仿罗伯特,而且是拙劣地模仿。
  他不愿意成为别人的复制品。
  尤其是在白于斯面前。
  朱无阙能感知到,白于斯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理解,乃至于白于斯能猜到他的所思所想。
  被看透的感觉,很令人不爽。
  却又不得不承认,被理解的感觉,很舒服。
  朱无阙看向木桌上的手机,它已经被关机许久了。
  在此期间,没有闹钟,没有电话,也没有任何信息。
  熟悉他的人,基本上已经习惯了他的偶尔失联,经常偶尔。
  那么白于斯呢?
  他们才认识了不到一周。
  朱无阙放下手中的诗页,鬼使神差地走向木桌,拿起手机,又鬼使神差地开了机。
  他有些想知道,白于斯此时正在做什么。
  无可否认,白于斯与他有着难以言喻的联系。
  朱无阙暂且将其称为文艺逼之间的相互吸引。
  而现在,文艺逼想知道另外一个文艺逼的状态。
  这算是爱吗?
  朱无阙不清楚。
  在姚欣彻底阖眼之前,她将朱无阙叫到了病床前。
  具体说了些什么,朱无阙已经没有印象了。
  或许也是意识到朱无阙年纪尚小,记不得那么多事情,姚欣便挣扎着坐起来,在纸上写了满满一页字,然后塞进了朱无阙的手心中。
  等朱无阙稍微长大了些,他再打开,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字迹秀气,与姚欣淡然的气质相符。
  姚欣告诉朱无阙,如果将来要结婚,一定要与伴侣忠诚地相互爱着,不要欺骗伴侣。
  朱无阙不明白,姚欣都被朱嘉明整成那样儿了,居然还对婚姻有所幻想。
  话虽是这么说,他还是将纸张小心地叠好,塞进了书里。
  年仅十岁的朱无阙想,他这辈子都不会结婚,这婚谁爱结谁结去。
  于是接下来的十多年里,他真的没有对任何人动心。
  也可能是他太高傲了,不愿与思想简单的人交往。
  总之,他一直踽踽独行。
  偶尔落寞时,他也想要和某人在深夜长谈美丽新世界与娱乐至死,在莎乐美和热带癫狂症患者中寻求对绝望爱情的无聊解释,最后以叶芝和劳伦斯为结尾,结束浮躁又一事无成的一天。
  白于斯似乎符合所有要求。
  可是朱无阙不能完全保证他的爱,是否完全出自于本心。
  四天过去了,再激烈的感情,在没有丝毫联系的背景下,都将会走向平静。
  如果四天不够,朱无阙不介意再失联一周。
  ……尽管这样,对白于斯并不公平。
  思来想去间,手机的光亮传到眼底,许久未见光的眼睛很敏感,几乎是下意识地闭眼躲光。
  朱无阙打开微信,消息寥寥无几,大都来自江翠英。
  白于斯的消息只有一条。
  朱无阙点进去。
  消息来自四天前。
  白于斯说,明天可能会下雨,出门时记得带伞。
  朱无阙有些恍惚。
  那天下雨了吗?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乌云密布,大雨倾盆,积水已经很深,看样子下了很久。
  朱无阙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拨去了电话。
  通话对象是白于斯。
  电话很快被接起,从听筒里传来白于斯温润好听的声音。
  “下午好,你那里下雨了吗,想我了吗?”
  朱无阙蓦然一笑,太长时间没发过声的喉咙有些干涩。
  他推开窗户,让瓢泼的大雨吹进室内。
  雨声入耳,朱无阙倚靠在窗边,屈起一条腿,“唔,今天下雨了。”
  与此同时,在办公室里翻看试卷的白于斯会心一笑,“来我家时,记得带伞。”
  挂断电话后,朱无阙捏了把路西法的猫头,再难压抑住唇边的笑意。
  关掉窗户,他顺起地上的相机,带上了伞。
  为时四天的自我禁闭,结束。
  而办公室里,白于斯神情却很复杂。
  老教师端着茶杯路过他时,调侃道:“白老师怎么了?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白于斯合上手机,吐出一口气。
  “不是心事重重,是好事接连而至,有些不太真实,产生了怀疑。”
  老教师笑笑:“那就不要这副表情啦,人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开心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