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做女婿的和方亦这个做儿子的同时间到的医院,做女婿的还忙中有序去买了早餐,孰优孰劣,高下立见。
  方亦自嘲地想,做儿子做到自己这份上,天底下也是独一份了。
  还是他姐方芮先打破这种僵持:“杵那儿做什么,过来吃点早饭。”
  他呆滞地被方芮拉进屋内,不过只是换了个地儿罚站似的,直愣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胶着在病床上。
  梁女士麻醉刚过不久,人还在半昏迷状态,打着止痛泵昏昏睡着。
  屋内没什么人大声喧哗,方仲华和方亦这对父子,隔着几步距离,大眼对小眼。
  对视了好一会儿,方仲华实在没忍住,火气很大的说:“你这逆子,还知道回来呢?”
  方仲华昨晚被梁女士吓了一大跳,一宿没睡,年轻那会把梁女士迷得七荤八素的桃花眼,这会儿变成俩大眼袋挂着,平时打理得好好的看不出稀疏的头发,这会儿也耷拉得一块一块的。
  这会儿见着方亦,方仲华昨晚的惊吓就纯纯化作肝火了:“不是很出息,混得风生水起不姓方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妈生的,回来做什么?”
  方亦垂着眼,默不作声,视线从父亲盛怒的脸,移到母亲憔悴的睡颜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
  方仲华喝斥儿子喝斥上头,看到方亦这副一声不吭的样儿,气更不打一处来,环顾四周,也没克制音量地问:“谁通知他回来的?叫他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爸,”方芮打圆场,“方亦一宿没睡赶回来的,谁没个年轻时候,年轻人有点气性不是挺正常么?来来来爸,喝点枸杞叶子汤降降火。”
  恰好方铎打完电话从阳台进来,瞥了一眼屋内情形,淡定扔下一句:“你那么大声,吵到妈了。”
  方铎对着弟弟对着老子,可能对着玉皇大帝也是这副“别吵”的没耐心模样,说:“妈叫他回来的,要投诉找我妈去,大清早的别肝火这么旺,少说两句。”
  “……”
  恰好梁女士这会儿真给方仲华那嗓门吵醒了,幽幽睁了一下眼,迷迷瞪瞪的。
  方芮眼疾手快,在身后推了方亦一把,说:“去看看妈。”
  她说完,见方仲华又要开口骂人,马上打圆场,说方亦:“你也是,进门这么久也不跟爸打声招呼,真傻了不会说话呀?”她玩笑,“还不赶紧给咱爸磕一个。”
  方仲华正待发作,斥责这儿子眼里没老子——
  就见方亦“咚”地一下,直挺挺跪下了。
  方亦这动作十分实诚,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响,把老爷子整懵了,话硬生生噎回肚子里。
  方亦低着头,背脊绷得笔直,肩膀微微颤抖,眼底全是血丝,积年愧疚涌上心头,最后只化成了这一声沉闷的撞击。
  一屋子人都静了,门口要进来查房的医生护士杵在门口,面面相觑,都没敢进来。
  方仲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什么火气和积怨,在小儿子突兀一跪面前,像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复杂。
  不过老爷子拉不下脸说什么话,环顾四周看了一眼三个不孝子女,外加一个看着就牙疼的女婿,觉得全屋子都是来给他添堵的,“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谁也不搭理了。
  而梁女士醒得恰到其时,一睁眼就见着老三在跟前,还以为麻醉没过去在做梦,定睛一看是真的,喜大于惊,一时觉得自己这病还挺值当。
  但下一秒梁女士看清老三的姿势,愣了愣,她是惯来的慈母,幽幽说:“方仲华,跟你说了多少年要温柔育儿,你压根没记心里。”
  方铎走到病床边俯身看了看母亲的情况,觉得没什么问题了,就说自己回公司上班,交代叫方亦看着。
  说罢他就走了,跟没见着方亦在那儿跪着似的——可能他见着了,但方皇上习惯了别人跪安,没觉得有异。
  还得是方芮做这苦力活,去扯方亦,说:“好了好了,家里人哪有隔夜仇的。”
  方亦被揪起来,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微凉的指头,像很多年还是学生时那样听话,沉默地当一个陪护。
  于是他在vip病房里扎了根,抱着一个手机,随便买了两件换洗衣物就住病房里,跑上跑下,事事亲力亲为。
  只是很沉默,似是要把这些年没用过的孝心一次性补回来一样。
  但孝顺这种东西,哪是要补就能补的。
  何况他已经是,非常不孝顺了。
  方亦和方仲华两父子时隔多年共处一室,方亦倒没觉得什么,但方仲华就是十分的、说不上来的刺挠。
  说来三个儿女里,他从前最疼的应当是方亦,小儿子嘛,哪个不是捧在手心里的?
  大儿子和二女儿出生那会儿,他正忙着扩张事业版图,俩孩子天天在滨城大学的教职工大院里野。
  大儿子自幼忤逆,方仲华说东他往西,长大一点儿,说十句话不搭理一句,儿子比他这个当爹的还像爹。
  二女儿也照着方仲华的想法的反方向长,女儿嘛,方仲华觉得不用很成器,会吃会玩会逛街就行了,方仲华自认为思想很先进,觉得女儿也不一定要结婚,反正他有钱,能养着这女儿一辈子。
  结果女儿十分有事业心,有主意和又强势,接了家里酒店板块,做得风生水起,还自己找个了商业联姻的对象——别人夸方仲华眼光独到强强联合,实则方仲华心里气得呕血,心想老子不是这种卖女求荣的人。
  唯有小儿子。
  小儿子出生时身体不好,在保温箱里住了两个月才抱出来,体质很差,三天两头跑医院,那会儿方仲华已经没那么忙,亲自哄着喝药、带着去游乐园、陪着上手工课。
  小儿子也不厚所望,从小跟在他后头“爸爸爸爸”叫,十分听话懂事,简直十佳少年,狠狠满足了方仲华的育儿理想。
  结果最后小儿子也长歪了。
  外人天天说羡慕方仲华,三个儿女哪个挑出来都是拔尖儿的,老大老二接手家族产业越做越强,老三搞投资公司也做得风生水起,方仲华听得牙疼,心中一滩狗血真是不知道如何向外人道也。
  但老三毕竟是他从小捧到大的,针锋相对的时候骂也就骂过了,但老三一服软,方仲华就不知道怎么搞了。
  愁啊,真是愁。
  又看着梁女士和老三头挨着头悄声说话十分亲近,自己融入不进去,更愁。
  梁女士有儿子在一旁,没心思管老公,她这是小手术,住了四五天院,打了一堆进口营养剂,又觉得自己元气恢复。
  她一个病号,倚在病床上,侧首捏着方亦的脸,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呀,这趟回来待多久呀?”
  方亦说不出什么让母亲伤心的话,低声应道:“……到过年吧。”
  离过年还有一段时日,梁女士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那等后天妈妈出院,回家给你煲汤,都饿瘦了。”
  方亦喉头一哽,眼泪几乎要落下来:“你自己都顾不好。”沉默片刻,声音更低哑,“……怪我。”
  梁女士细心,察觉到方亦话里的自责,宽慰道:“哪是你的错,人到年纪了,就是容易有些小毛病,这回是你爸爸吓到了,才把你们几个都通通叫来。”
  她目光温和地落在方亦低垂的头顶,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和意味说:“你都知道你爸爸全身上下最要面子,因为病的是我,才让你们都知道。”
  她声音放得更缓,“换了他自己,都是大事化小不叫你们知道的。前年他做肠里头长了个息肉,不能用肠胃镜掐掉,要做微创,他死要面子,拍着床板说都不准让小崽子们知道,都是出院了,才跟你大哥二姐提了一嘴。”
  方亦心里一阵酸楚,一股气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只在心口翻搅着,一阵紧过一阵的难受。
  他想,天底下感情,不过是看谁在乎谁更多。
  他在乎沈砚更多,所以抛却一切,跌跌撞撞跟随。
  而父母在乎他更多,所以才叫他有恃无恐。
  他不过是仗着血脉相连的这份偏爱,知道无论自己走得多远、错得多离谱,身后总有一道门虚掩着,门内的人终会无条件地接纳他。
  他实在是个太差劲,太差劲的儿子。
  梁女士抬手摸摸他的头,说:“最像你爸的就是你,都轴,吃软不吃硬,都不肯低头。”
  她的目光落在方亦眼底那片浓重的青影上,犹疑再三,避开方亦感情生活,问:“这些年,是不是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呀。我看你晚上在旁边陪护床睡,都睡得不好,是不是失眠?”
  方亦愣了愣,他夜里只是拿着手机盯盘,甚至不敢翻来覆去,怕吵到母亲,这样都叫心细的母亲发现。
  梁女士说:“你们现在这些小孩子,动不动就睡不着,妈妈认识中医,叫中医来给你调理调理,吃一段时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