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又焦虑问:“右手能动吗?会不会扯到伤口?”
  沈砚伸出左手去拿东西,显然他并不是左撇子,手指碰碰到瓷勺,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看起来颇为不熟练。
  方亦的智商和情商,在涉及沈砚的某些特定情境时,总会出现短暂的集体罢工,也可能脑震荡真把他的常规逻辑震没了,压根没思考到在他不在的几个小时里,沈砚吃晚饭是怎么吃的——总不可能是楚延喂的——楚延喂得下手,沈砚估计也吃不下口。
  “我来吧。”方亦伸手拿过了勺子,语气自然,仿佛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就像以前无数次,他自然而然地为沈砚递过文件,整理过衣袖。
  沈砚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拿勺子搅弄汤碗的动作,心脏像是被温水漫过。
  理智上,虽然看着方亦干活很不好,沈砚甚至希望这会儿把汤碗接过来,换他来照方亦,换他来喂汤,但私心上,那点卑劣的、贪婪的念头却像藤蔓疯长,沈砚十分希望这碗汤永远喝不完。
  后来护士查房,到了熄灯时间,方亦起身,准备离开。
  离开前,方亦很顺手地抬手,摸了摸沈砚的头发,指尖带着温软的触感,最后轻轻碰了碰沈砚的鼻子。
  一触即分。
  可沈砚浑身一僵,随即一股巨大的渴望席卷了他——希望那只手不要离开,希望那指尖能多停留一会儿,希望这个亲昵得近乎狎昵的小动作,能被无限延长,定格成永恒。
  可惜没有。
  方亦很快收回了手,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小声地对他说:“好好休息。”
  如此一两天,方亦起初还会在意他哥方铎的行程,进出沈砚病房都带着点掩耳盗铃般的心虚,后来也渐渐想开,厚着脸皮在沈砚病房待着,仿佛只要他假装不知道他哥知道,他哥就真的不知道一样。
  说是关注沈砚病情,但其实方亦能做的着实有限,甚至有一回有点困,听着沈砚低声处理电话会议的声音昏昏欲睡,被沈砚低声两句劝,于是没有回自己房间,躺在沈砚的病床上小憩了一会儿。
  方亦沾枕就睡,醒来的时候,发现很小的一张病床,自己占据大半张,而沈砚在旁边保持半躺的别扭姿势,带着蓝牙耳机处理未完成的公司事务,全程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像个被钉在床上的雕塑,会议是绝对不开口说话了,连打字回复都尽量简略,只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极小幅度地滑动。
  方亦看得愣了愣,赶忙爬起来,十分愧疚,担心下一秒沈砚的伤口的绷带要重新绑。
  又赶忙问沈砚:“是不是压到你了?痛得厉害吗?”
  沈砚很昧良心地佯装费力点点头,说:“会有点痛。”
  楚延本来要推门进来,有些工作上的事情商量,但从门缝里听到了这段对话,又从门上的小透视窗看到了垂着眼睛看方亦的沈砚,以及很担心的方亦。
  楚延见到沈砚这装痛的演技,实在觉得惨不忍睹,不忍直视,过分拙劣。
  但事实证明某些烂到令人发指的演员,也永远有吃这一套的忠实观众,难怪每年都有层出不出的烂片,市场规律,诚不我欺。
  楚延虽然十分乐于做兄弟的爱情保镖,为兄弟两肋插刀保驾护航,但是看到方亦跟小绵羊似满心忧虑的神色,楚延偶尔很恶毒地产生一种冲动——
  想要冲进房间里抓着小方同学肩膀晃一晃他,求小方同学清醒一下!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沈砚的身体壮得跟专业训练的斗牛似的!放他身上骨折也就是多躺几天的事儿啊!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啊!小朋友不要被怪黍离骗了啊!
  楚延沧桑地很想来根烟,感慨众人皆醉我独醒,可惜医院禁烟,限制了他的发挥。
  等到后来晚一些,楚延几乎要把每个护士台小姐姐的名字都记下来了,估摸着沈砚的“虚弱表演”也暂告一段落,才溜溜达达进了病房。
  进病房的时候,方亦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刚挂了一个,下一个又打进来,听语气,应该是方亦几个要好的朋友。
  陈辛在电话那头差点要炸了,方亦情绪稳定地说“现在不都没事,小事”,但陈辛的声音拔高:“小事!你管这事儿叫小事!你心里什么是大事!”
  陈辛怒道:“你好好把过程给我讲一遍,什么叫做车子从山上滚下去!什么破项目要拿命去做!”
  陈辛又嚷嚷着要马上开始要订机票来,方亦等那边咆哮的间隙,才好声好气好说好歹劝住。
  “真不用来,大难不死……就是有点脑震荡,观察几天就回滨城了……嗯,项目肯定不做了……嗯对对对,你说得对,八字不合,再做下去不知道还要出什么事……我哥也这么说……”方亦坐在病床边一张很舒服的椅子上,专心讲着电话。
  沈砚的目光一直追着方亦,玻璃窗外的光线给方亦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楚延把笔电递给沈砚,要让沈砚看个东西,沈砚看得也没那么专心。
  沈砚低头看笔电屏幕的时候,眼光忽而落在旁边,看到方亦的左手随意垂在身侧,离床沿不远。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沈砚缓慢而小心地将自己没输液的右手从被子里挪出来,手指一点一点,向着方亦垂落的手靠近,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终于,成功碰到了方亦微凉的指尖。
  方亦似乎毫无所觉,仍在电话里说:“……嗯,知道了,摔到脑子和老年痴呆不会有关系的……喝酒可能才和老年痴呆才有因果关系……”
  沈砚的心跳快了几拍,屏住呼吸,轻轻将手指嵌入方亦的指缝,缓慢地扣住了那只手。
  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温热感传来,沈砚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扣着,悄悄摸摸,只觉细微的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连肋骨的疼痛都似乎麻痹了一瞬。
  而方亦依旧在讲电话,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另一个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握着。
  可能确实人打电话的时候遇到别人递东西都会接——即便这玩意是别人的手。
  待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楚延:“……??……”
  楚延嘴角抽搐,眼神在沈砚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来回扫视一圈,恨不得骂一句衣冠禽兽道貌岸然,最后默默翻了个白眼,走到一旁,随手捞出一个苹果,不知道他是哪里找到的水果刀,也不知道是谁送的果篮,更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手法,开始愤愤地削皮。
  楚延显然不通此道,纯属拿苹果泄愤,那把刀在他手里显得格外不听话,苹果皮断断续续,厚薄不均,原本圆润的苹果被他削得坑坑洼洼,活像被老鼠啃过,肉随着皮被带走不少,整个苹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沈砚的注意力终于从交握的手上分了一点给楚延,看着他手下那个惨遭蹂躏的苹果,实在有些不忍卒睹,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压得低低的:“……我可以连皮吃的。”
  楚延头也不抬,又折腾了好一会儿,把最后一点皮削掉,举着那个如今瘦小干瘪、表面布满陨石坑的苹果端详了片刻,然后把苹果送到了自己嘴边,“咔嚓”一下狠狠咬了一大口。
  “你要吃自己拿。”他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对沈砚说,理直气壮。
  沈砚拇指指腹把玩一般,很轻摩挲这方亦的虎口:“……”
  “全须全尾,嗯……回来再聚……”
  方亦电话打完了,很自然地侧身回来,被沈砚握住的手也随之动了动。
  沈砚很自然地松开,面上没有任何尴尬的神色,方亦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沈砚如今深谙此道,做这种偷偷摸摸的动作也完全没了偷感,正如下午那会,方亦躺在他怀里,他一低头,就轻而易举吻到方亦的眉心。
  楚延愤愤又咬一口苹果,嚼嚼嚼嚼嚼,很生气,但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恰是此时,助理给方亦发信息,说顾珩醒了,方亦多披了件外套,走去那一头的病房看一眼。
  方亦一走,楚延便和沈砚大眼对小眼,用十分控诉和指责的眼神谴责沈砚的行为。
  沈砚很淡定问:“怎么了?”
  楚延暗道,认识你这么多年,没发现你这老男人脸皮这么厚,于是又嚼嚼嚼嚼嚼了几口苹果泄愤。
  嚼完终于言归正传,聊了几句工作,终于想起重要事项,楚延说:“哦,我早上在外面,听说明天方亦就要回滨城了。”
  “你怎么听说的?”沈砚质疑消息可靠性,毕竟方铎几个助理,安排事情通常周密且低调,不知道楚延究竟怎么道听途说来别人的计划。
  “废话,能不知道吗?”楚延深吸了一口气,“拜托,直升飞机就停楼顶,这么大阵仗,医院上下能瞒得住谁?打扫天台的大爷估计都知道了!”
  沈砚陷入沉默。
  楚延将他瞬间晦暗下去的眼神和紧绷的下颌线尽收眼底,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怒其不争的情绪,楚延啧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沈砚没受伤的那边手臂:“我就说你这进度太慢了,现在好了,人家明天‘咻’一下飞走了,你搁这儿躺平干瞪眼,这可咋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