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序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竟会对这么一个烂人掏心掏肺、死心塌地。明明是从前只属于两人的亲密举动,此刻却发生在毫无遮拦的楼梯间——这里随时会有人经过,会撞见他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撞见他为了一场荒唐的爱情,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
  看见他为江律深要死要活的卑微模样。
  他觉得自己好轻贱好轻贱……
  “江律深,我不是玩具。”
  不是你嫌麻烦想丢掉就可以丢掉,心情好想把玩就玩弄几下的没有尊严的玩具。
  沈序沙哑着声音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多情的桃花眼布满了红血丝,干涩酸胀——他的泪水俨然流尽了。
  自己不该哭的,在江律深眼前哭只会丢了面子。
  这双眼盛满了控诉、委屈、埋怨,像一汪蓄满了泪的湖,波光里全是化不开的涩意。
  每一件都像根细刺,密密匝匝地扎进心口,绞得他喘不过气。那双瞪着他的眼,更像一面淬了冷光的铜镜,直直照出他藏不住的——丑态毕露。
  不敢看。
  江律深抬手,掌心虚虚覆上那双泛红的眼。
  湿凉的泪珠还凝在睫羽上,轻轻扫过掌心时,带起一阵细碎的酥麻。可这触感里,哪里有半分缠绵悱恻的余韵,分明是最直白的罪证,一下下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不仅惹沈序不开心了,甚至还把他弄哭了。
  目光胶着在覆眼的手掌上,江律深忽然觉得,他分明是隔着这层薄薄的皮肉,在和沈序对视。对视里,全是他不敢言说的愧疚。
  “没把你当玩具。”江律深哑声说道。
  沈序是他的心上人,会哭会笑,会如此强烈地牵动他的心,怎么会和那些冷冰冰的玩具一样呢。
  但他怎会不明白沈序的言外之意。
  沈序在怪他,自始至终都在怪他,一分不少。
  江律深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其实是件好事,能让他那颗早已被愧疚焐得发疼的心少些煎熬。若是沈序对他一点怨气没有,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依着他,他实在无地自容。
  ——这不会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怕自己再失控,怕下一次心底的阴暗会彻底挣脱枷锁,到时候就真的覆水难收。不如趁现在还能保留最后一点体面,主动退场。
  “是我不对。对不起,沈序。”
  在掌心短暂地剥夺了沈序光明的几秒钟里,他贪婪地把沈序全身上下看了个遍,从光洁的额头到尖削的下颌,都一清二楚地刻在骨子里。
  再过十秒钟,他们就真的回不去了。
  在他巴掌落下的那一刻,他和沈序就真的路归路,桥归桥。没准沈序缓过神来,还会攥着拳头跟他打上一架。
  道歉的话音刚落,江律深感觉到身下的人猛挣了一下,掌心下的睫毛也跟着剧烈跳动。扑朔扑朔的,像是急于振翅的蝴蝶,转瞬之间就会从他的手掌心逃离。
  今日犯下这般不可饶恕的错,沈序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解约,他们之间,也就真的再无半分瓜葛了。
  他缓缓松开手,望着那双骤然重见光明、盛满茫然无措的眸子,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抱歉,沈序。”
  ——他在等待他的蝴蝶飞离,逃脱这份病态的、窒息的囹圄。
  “啪!”
  清脆的巴掌声落下,江律深被扇得偏过头,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蹿上脸颊,灼烧着皮肤。
  他舌尖顶了顶发烫的脸颊,低低笑了一声,是他活该。
  这个巴掌在他预料之中。
  果然,沈序已经猛地站到了他面前,手臂还高高扬着,分明是还想再落下一掌。可目光触及江律深泛红的侧脸时,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只余下胸膛剧烈起伏着,压抑着翻涌的怒火。
  原本精致端庄的西装此刻皱巴巴的,尤其是那条暗红色领带,还从揉皱的衬衫里抽了出来,凌乱的夹杂在扣子半解不解的西服外套。
  沈序胸膛剧烈起伏的,桃花眼里淬了火,怒意滔天。
  手心红彤彤一片,方才是下了十足的力。
  除去两人在床上的小打小闹,这是沈序第一次打江律深。
  可沈序不争气地立马后悔了。
  江律深看着比自己还要无措的沈序,垂眸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涩意。
  沈序还僵着那只扬起来的手,唇瓣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着,是被气狠了的模样。
  只有沈序自己知道,那颤抖里,还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与后怕——他怎么能打江律深呢?
  可惜,江律深不会懂。
  江律深伸出手圈住沈序僵在半空的手腕,指尖贴着微凉的皮肤缓缓上移,动作慢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一寸寸缠上沈序的手背,又轻柔地收拢指节。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将那只还带着怒意的手,重新引向了自己的脸颊。
  “接着打,打到你解气为止。”
  沈序瞳孔骤缩,唇瓣翕动了几下,终究是没吐出一个字。
  江律深见对方没有反应,就直接握着沈序的手高高举起,重重地向自己的脸砸去……
  沈序这下终于有了反应,猛地挣开江律深攥得发紧的手,又狠狠一推,踉跄着后退几步拉开距离,眼底满是警惕,生怕他再做出什么自伤的举动。
  江律深脱力般狼狈地靠在墙上,平日里清冷素净的一张脸,此刻早已没了半分体面。
  没戴眼镜的眸子空茫地垂着,失了惯有的锐利,只剩一片混沌的茫然。方才的拉扯乱斗,更是将他的发丝揉得凌乱不堪,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最主要的还是那个表情,不再冷静,不再慈悲。像是被人抽了魂,尽显颓废。
  “江律深,你发什么疯!你他妈今天有病是吧!”沈序歇斯底里地怒骂道,声音嘶哑,今日里情绪几番大起大落,叫喊了太多次,早就撑不住了。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体面,全然失了往日的风度。江律深逼着他动手打自己这件事,远比江律深真的伤了他,更让他怒火中烧。
  “刚才你打了我,现在换你打回来。” 江律深的声音低哑,带着一股沉沉的疲惫,“这样对你或许还是不公平,但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江律深回答,他带着一种赎罪的想法,既然自己和沈序的合同就要作废,两人以后也见不了面了,那么沈序应该少受点委屈,虽然这些委屈都是江律深赐予的。
  沈序简直被气消了,他舌尖顶着腮帮子,额角青筋都在跳,怒骂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暴力份子呢?除了打架,你脑子还能想着点别的吗?”
  “今日是我不对,抱歉。”
  “所以呢?”沈序掀起眼皮,眼底翻腾着怒意。
  “所以你想打就打,想要什么赔偿也尽管开口,我都会依你。” 江律深依旧垂着脑袋,额前凌乱散落的黑发,堪堪遮住那双漆黑的眼,“因为……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沈序拔高音量。
  “我们解除合同吧。”
  江律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沈序身边当私人医生了。
  “刚才的事,全是我的错。我知道你肯定厌恶透顶,是我混账,是我犯浑。”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了下去,“沈序,我想了很久,我们既然早就分开了,就算没了感情,这两年的相处也早成了习惯,总在不知不觉间影响着我。我们……还是不要再有新的瓜葛了,就到此为止吧。解约费我会尽快凑齐,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江律深还没说完,耳边就传来崩溃似的暴怒声:
  “滚!滚出去!”
  *
  医院四楼的楼梯间,沉重的大门被人掩上。
  几秒前,沈序还怒不可遏地指着门口,一字一句地逼他滚远点。
  江律深看着眼前怒火中烧的人,心底漫过一片沉沉的凉——他早该知道的,他们之间,总会走到这一步。
  他攥紧了还在微微发烫的手——那里才存留着沈序的温度,终了他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沈序看着江律深开门走出再关上,昏暗的楼梯间好不容易才泄进一点儿光亮,转瞬几秒,那份光源就又掐断了,只剩下融合于黑暗中的他。
  确认江律深离开后,沈序紧绷的身子骤然脱力,瘫软在墙壁上,后背擦着粗糙的墙壁跌落,整个人狼狈地缩进墙角,干净的衣服蹭满白灰,衣服皱巴巴得不成样子。
  他抬手死死捂住眼睛,下颌抵着膝盖,肩膀一抖一缩的。泪水顺着指缝低落,等待湿意糊满手掌,几声带着哭腔的呜咽终于破腔而出,声声交叠,零散在空旷的楼梯间……
  *
  江律深行尸走肉地离开了,他的思绪依旧混乱如麻,脚步虚浮地往前挪着,浑浑噩噩间,竟已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华灯初上,繁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一道尖锐的喇叭声骤然划破夜色,将江律深从混沌中惊醒。一辆疾行的轿车在他面前猛地刹住,惊魂未定的司机探出头,对着他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