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
  就像一把尘封的剑被重新投入熔炉,每一寸肌理都在回忆着被锻打的灼热与压力。
  他的目光几乎本能的,越过了那些正在进行基础步法训练的年轻队员,精准地捕捉到了左侧的第三条剑道。
  那是他用了很多年的“冠军剑道”。
  此刻,剑道上正在进行一场一对一的实战指导。
  指导的一方,是重剑组的张教练。
  而背对着周驰,正在弓步刺击的那个身影,穿着被汗水浸透大半的白色训练服,浑身热气腾腾的像是在冒烟。
  他持剑进攻,每一次弓步都像是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释放,力量感十足,却有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凶猛。
  他的对手,一个年轻的队员,被他连续几个快速变向的进攻逼得连连后退,几乎快要被钉在警告线上。
  “停!”张教练吹哨,皱着眉走上前,连比带划地纠正他的技术细节。
  他低着头,沉默地听着,护面藏起了他的脸和表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用剑尖轻轻点着地胶,目光似乎飘向了别处。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像是野兽感知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来,护面网格后的眼睛,隔着大半个训练馆,直直地撞上了周驰的视线。
  是叶鸣啊。
  果然是他。
  周驰的双眼缓慢地开阖,似乎并不意外在自己的剑道上,看见这个人。
  他抢走了他的宿舍,抢走了他的座位,这剑道或许在一开始,就被他占据了。
  就像非洲大草原上的鬣狗,荤素不忌,囫囵地抢夺他所有无法带走的东西,然后发出心满意足的怪叫。
  周驰隔着护面,都能确定这狗东西脸上是什么表情。
  是得意吗?
  “停一下,都停一下,看过来!”
  安泰山没有察觉身后瞬间凝滞的气氛,他已经大步走到场地中央,拍了拍手,打断了训练。
  所有剑道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队员们纷纷摘下护面,露出汗津津的脸,好奇地望过来。
  当看见安泰山身后的周驰时,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骚动和低语。
  “周队?”
  “真是周队,他回来了!”
  “我就说今天周队能来,我都看见他了。周队!你要来当助教了吗?”
  目光汇聚,都是对周驰归来的真心欢迎,那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就这样将周驰心里最后一点忐忑,驱赶殆尽。
  他扬起笑脸,点头。
  他回来了。
  安泰山也在笑,他清了清嗓子,正式宣布。
  “都安静!从今天起,周驰正式归队,担任术科助教,主要协助花剑和重剑组的日常训练、技术分析和对手研究。他的能力和经验,不用我多废话了吧?”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叶鸣那个方向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
  “所有人,包括一线重点队员,训练计划和阶段性评估,都要先过周助教的手!都给我把态度端正好,虚心学!听见没有?”
  “听见了!”队员们齐声回答,声音里带着兴奋。
  就是教练员们,也都望着周驰笑,露出欢迎的表情。
  周驰不可避免的又看见了叶鸣,不是他多去关注他,而是在那一张张笑脸中,始终带着护面的叶鸣,实在扎眼的很,周身像是冒着浓烈的抗拒气息,强烈的敌意几乎化为了实质。
  周驰挺想说,担心他抢回这些资源是不是早了点?他现在连手术还没做了,重新回到训练场上还不知道要多久。
  再说,就这么没自信,自己只是出现而已,就绷紧了全身?
  “周队,周队,你肩膀怎么样啦?”
  “周队你还能恢复吗?”
  “周队,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年轻的队员们都围了过来,打断了周驰的思绪,他笑容温和的一一回答,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气氛一片祥和欢乐。
  “都训练去,闹什么?”安泰山从旁边递了个文件夹给周驰,顺便把其他人撵走,说:“你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训练计划,明天正式上手。”
  周驰点头:“好。”
  他接过安泰山递过来的一叠文件夹,安泰山就先走了,文件夹里有近期各组的训练安排、重点队员的体能数据和技术分析报告。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沉甸甸的。
  人群都散开后,身边就安静了下来,周驰没有立刻去翻开文件,他站在场边,目光扫过整个训练馆。
  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
  空气里弥漫的汗水与努力的味道,剑刃相交的清脆鸣响,鞋底摩擦地胶的吱嘎声,还有教练们或严厉或急促的指令,所有这些声音和气味,曾经构成他生活的全部背景音。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普通的运动服,手里拿着的是训练计划,而不是他的剑。
  落差感骤然袭来,周驰不断地调整呼吸,一点点让自己去适应此刻的新身份。
  “周驰。”一个略微沙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周驰转头,是王谷雨。
  她刚刚结束上一组训练,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脸上泛着极致运动后的潮红,笑着说:“欢迎回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谢谢。”周驰也笑,“我先适应适应,你最近还行?”
  “就那样,我的排名还差四位,接下来的比赛都要进入前八才行。”
  “对你而言很轻松,一次好的状态,可能就拿冠军了。”
  王谷雨被逗笑:“我倒是希望,那可是冠军,谁不想拿,也要拿得到啊。”
  “那倒是,都想要,但冠军就一个,但对于你来说,拿够分很轻松,就没有负担的去争取一下吧。”
  “行,就听你的,不知道为什么就爱听你说话,比范明宇说话好听。”
  范明宇是王谷雨的男朋友,周驰还见过,两人最初热恋那会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到了周末不约就浑身刺挠,周驰因此被拉着当了好几次挡箭牌。
  也就是那时候,他给王谷雨当电灯泡的时候,在外面被队里的小姑娘看见,所以才会传出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其实即便是现在,队里对他们的关系也多有猜测,只是不再搬在台面上说了。
  如今,两人再站一起,一道道视线就扫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原先还带着一点“看好戏”的视线,大抵是因为自己受伤的原因,转而变得充满了期待。
  周驰不好解释,干脆继续无视。
  这时,不远处“哐”的一声闷响,声音并不大。但是张教练一声呵斥,“叶鸣!捡起来!”却将周驰的目光吸引过去。
  叶鸣这个时候已经摘下了护面,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训练服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像是没听见张教练的话,抄起旁边架子上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大口,喉结剧烈滚动,水流从嘴角溢出,混着汗水淌过脖颈,消失在领口。
  一口气喝完,他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嘴,这才弯腰拎起护面,径直走向场边,最后独自站在力量区的一角,背对着所有人做着拉伸。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用力,肌肉在紧身的训练服下偾张隆起,线条清晰得有些骇人。
  整个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躁郁。
  “他最近怪怪的。”王谷雨顺着周驰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压得更低,“安总停了叶鸣的训练让他写检讨,但他一个字都没写,就是闷着。训练倒是照常来,但……感觉不对劲。张教练也拿他没办法。”
  “哦。”周驰低头,翻开了手中的文件夹。
  第一页就是重点队员的周计划训练表,叶鸣的名字就在最显眼处。训练排的很满,强度标注也很高,旁边还有张教练用红笔写的一些注意事项。
  再往后翻,他找到了叶鸣近期的体能测试数据和分析报告。数据很漂亮,甚至比受伤前的自己同期数据还要亮眼一些,但报告的最后几行写着:“情绪稳定性待观察,专注度有波动,需要加强纪律性。”
  周驰想起办公室里,安总给自己的任务。
  其实有得选,他不太想管叶鸣的事,就连安总都管不了他,他不认为自己能压住叶鸣,但他不想让安总太辛苦了,因为自己的事情,安总最近头发都白了很多。
  自己受伤后,男队这边,就剩下叶鸣这个独苗有夺金的能力,安总一定把重点在往叶鸣这边转移,所以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努力让叶鸣拿下金牌。
  周驰合上文件夹,对王谷雨说:“我去那边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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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第一次指导
  周驰走过去,张教练就在那附近指导另一名队员,看见周驰过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周驰没有打扰张教练,他在距离叶鸣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