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话显然没有安慰到其余二人。
  小张依旧毫无察觉,也有可能是真的喝多了,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们知道吗,我过得好都是因为有美美,我父母去世那一年,差点也就被送到福利院了,那时候美美住我家隔壁,是她妈把我接回去养大的,虽然很穷,但对我就像亲生的一样。”
  “阿姨走之前让我记得对美美好,那个时候我就发誓,即使美美以后抛弃我,跟别人走了,我也不怪她,我还继续对她好,无条件向着她,不仅仅是喜欢,还为了她妈的养育之恩。”
  “美美长得那么漂亮,学习优秀,你们不知道学校有多少人追她,她只要同意,生活条件肯定比现在好,但她都没有理过,每次放假回来住,做家教赚钱,嘴上嫌我工资低,其实我知道她就是在心疼我。”
  小张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已经把黎诏和安小河当成了那些总说美美不好的人:“女孩子有点脾气怎么了?这是美美从小的性格,她要改我还不愿意呢……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黎诏没说话,安小河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饭,好好的庆祝晚餐被他们搞成这样,小张情绪一阵一阵的,刚才还哭得伤心,这时候擦掉眼泪,举起酒杯示意道:“来,我们再喝最后一杯,敬我们美好的后半生。”
  在小张眼里,前半生只要没死,后半生就会是美好的。
  其实他知道,普通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好”在前面等着,大多数时候,不过是从一个坎到下一个坎之间,能有一截喘气的机会罢了。
  平凡的人,有不平凡的爱就已经算是抽中命运的大奖,不用和过得最好的人比光鲜,也不用和最惨的人比痛苦。
  比来比去,无非是在自己的苦里再加一层羡慕或庆幸的滋味。
  如果想死,想自杀,其他人会用死后世界吓唬你,说自杀是对身体的不敬,灵魂要下地狱受罚,那些活着时身体和尊严都没被好好对待过的人,又能怎么办呢?
  活着好痛苦,死了却被告知要入更深的地狱,连自我了结的权利都被诅咒成一种罪,连尚未开启的来世,都被预定了更深的痛苦。
  所以只能一天一天地活着,小张举着酒杯对他们重复道:“来,再喝最后一杯。”
  黎诏把柜台前那张能展开的椅子拖出来,打开放平,变成一张窄窄的小床,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小张扶上去躺好,丢了件外套盖到他身上,随后转身去关店门。
  安小河还坐在餐桌旁,双手托着脸,他一共喝了三杯酒,本来觉得自己挺清醒的,可刚才想站起来时,差点把整张桌子带翻。
  黎诏走过来,胡乱揉了揉他的头发,顺手关了灯:“上楼睡觉。”
  安小河扶着桌子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往楼梯那边挪,他觉得自己走的是直线,可脚底下却像踩着棉花,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刚踩上第一级台阶,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一双手从身后横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腰。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坠下去的身子捞回来,紧接着,脑袋上方传来黎诏的声音:“蠢死了。”
  安小河心跳还没稳下来,整个人懵懵地靠在黎诏手臂上,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他也没觉得被骂,反而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好像知道有人在后头看着,就算真摔了,也会有人捞他一把。
  刚进房间,安小河就晕晕乎乎绊了一跤,随后黎诏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来,放到床里,刚打算起身时被攥住了衣角。
  安小河难得露出这种神色,眉头若有似无地皱着,没有生气,倒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或许只是不想让黎诏走。
  唇瓣因为喝酒的缘故变得有些红,张着一点缝隙,呼吸轻缓,黑眸圆圆地望着他。
  黎诏从前不知道,人的瞳孔可以长成这样子,干干净净,所有情绪都铺在里面,一览无余。
  安小河小声问:“我……我没洗澡就上床了,你会生、生我的气吗?”
  “不会。”黎诏发觉两人靠得有些近,于是想往后撤开一点,才刚起身,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忽然收紧了。
  安小河人还软软地陷在床里,可手指的力气却意外固执,揪着那一小块布料不肯放,黎诏竟然真被这轻飘飘的、没几分重量的小身板给牵制住了,一时咩办法动弹。
  “哭什么?”片刻后,黎诏皱着眉,低声问。
  “就、就是觉得,你今晚说……那些从前的事,我听了不高兴。”安小河一只手攥着他的衣服,以防他跑了,另只手抬起来擦眼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黎诏其实挺烦有人在自己面前哭,他啧了声,轻描淡写:“这又不关你的事,别哭了。”
  “可我、我忍不住……”安小河哽咽着,语气微弱地要求他:“你说话能不能别、别这么凶。”
  黎诏晚上喝了不少酒,虽然没醉,但有些头晕,身体感到热,他只好放低声音,耐着性子解释:“没凶,我跟谁说话都这样。”
  像是放心了点,安小河说:“那好、好吧。”
  黎诏以为这场对话该结束了,刚闭上眼缓了缓神,再睁开时——
  安小河已经慢吞吞地凑过来,很轻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嘿嘿,你俩初吻没了
  补充一下身高:
  美美164
  小河167
  张明宇185
  黎诏189
  第13章
  夜很安静,房间里没有开空调,这个忽如其来的吻让黎诏愣住的同时,体温又往上窜了一截。
  而始作俑者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对,他亲完之后,像完成任务一般,脱力地松开黎诏的衣服,那块布料被攥得皱巴巴的,像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信纸,让人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安小河很轻地吐了口气,闭上眼,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张脸清醒时单纯又无辜,睡着之后多了一点委屈的感觉,黎诏想起上次安小河说“谁对我好,我就忍不住想抱他”,现在看来,那条规则显然又升级了,从拥抱变成了亲吻。
  黎诏目光冷淡地睨着身下熟睡的人,这种规则很危险,尤其是对于即将去学校读书的安小河来说,简直算得上是一个恶习。
  如果到时候他在班里认识了新同学,只要对他展露出少许的善意,安小河是不是就开始随意抱对方、亲对方?
  光是想想,黎诏就觉得莫名烦躁。
  安小河这个毫无社交能力、思维迟钝、连距离感都不懂的笨蛋,压根不明白拥抱和亲吻意味着什么,谁对他好,他就傻乎乎地被拴住脖子,就像刚认识那天,自己不过给了他一盒临期牛奶,他就认定遇到了好人。
  想到这里,黎诏忍耐地吸了口气,撑起身,床头柜上放着一包烟,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去拿,而是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躺到沙发上睡觉。
  翌日清晨,黎诏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闭着眼接起,对面传来一道女声:“喂?请问是安小河家长吗?今天是他入学第一天,已经上课十分钟了还没到,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黎诏睁开眼坐起身,瞬间清醒了不少,醉酒让他们两人昨晚都忘记今天要上学的事,连闹钟都没定,他看向床里睡得跟猪一样、纹丝不动的背影,对电话那头说:“不好意思,我现在就送他过去。”
  挂断电话,黎诏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安小河的肩膀,语气却不怎么温和:“还上学吗?”
  后者睁开眼,迷糊了一会儿,大脑才接收到这句话,于是赶紧从床上爬下来,钻进浴室洗漱——
  安小河非常爱干净,即使第一天上学迟到了,他也要把自己收拾完整,刷牙洗脸,穿上新衣服和鞋,背上昨天刚买的书包,站到黎诏身前,没出息地催促他:“快、快走吧。”
  或许是过于匆忙的原因,安小河嘴唇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擦干的水珠,黎诏看了片刻,并没有着急送他走,而是问道:“你还记得昨晚睡觉前做了什么事吗?”
  安小河一愣,他没忘,但想不明白黎诏为什么现在提起来,难道要再亲一下才肯送他上学吗?他这么想着,就踮起脚,仰着脸朝黎诏嘴唇凑过去。
  后者怔了怔,随后立刻握住他的肩膀把人往后带开,皱起眉:“你干什么?”
  “你不是说想、想亲吗?”安小河怯生生地看着他。
  黎诏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荒唐:“我有说这句话?”
  安小河无意识地啃了啃唇瓣,他原本以为黎诏和自己一样,会很喜欢这样的亲近,现在看来显然猜错了,可还是没明白对方刚才为什么突然提起昨晚的事。
  看着安小河这副懵懂又固执的样子,黎诏觉得自己送他去上学是一件极大的错误,但事已至此,不能再反悔。
  两人下楼,小张似乎也刚醒,正把店门拉开,瞧见安小河背着书包,便笑着打招呼:“好好学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