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还有一部分酒泼洒在了女人的衣角。葡萄酒液在衣物上面艳红地洇开来,看上去像是大朵大朵盛开的玫瑰,带着糜丽的香气,在衣物的折叠之间揉烂成一团恶心到作呕的烂酱。
  逐渐浅淡下来的颜色无端地让人想到人类粉红色的大脑。尤其是这件衣服上同样有着那么多褶皱:被人类用手指一点点挤压出来的褶皱。
  女人伸手满不在乎地挤了挤自己裙子上面的酒渍,拧出一滩带着甜腻香味的粉红色液体,滴滴落落地流淌在地上,流满她的手指。莫名让人感到恶心的粘稠感。
  她只是无所谓地笑笑,然后便娇软地主动贴上去,等待着这位巴黎的大诗人为自己写诗。
  她根本就不在意这种小小的失误,在红灯区这个地方,钱才是上帝,不是吗?
  波德莱尔的目光也只是在酒渍上面随意扫了一眼,脸上依旧是微笑的,依靠在女人的怀里,满不在乎地咽下不断涌到他喉咙的液体,又看着这些液体从唇角源源不断地流下来。
  鲜红色的。像是血泉。
  他用自己那对酒红色的眼睛虚无地看着脏污的天花板,然后突然开始笑,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也许是那些血……哦不,是酒呛到了他的气管,灌到了那可怜的肺泡里面去。
  被灌满芬芳的鲜红液体的肺泡!这看上去该多么滑稽!
  它们会鼓胀吗?会爆裂吗?会在自己的身体你烂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后被腐烂分解吗——波德莱尔希望是这样:毕竟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在剧烈的咳嗽声里,波德莱尔很好笑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感觉自己大脑神经需要打一个鲜活漂亮的温莎结。
  这样才能纪念这个伟大的念头。他很笃定地想到,再一次开始试图为制造了这个愉快场景的□□写诗。
  写什么呢?嗯。也许应该是污血与脐带,浸泡着浮肿尸体的塞纳河,嗡嗡乱飞的苍蝇在大脑里面盘旋,蠕动在皮肤与血管之间的蛆虫在人脸上鼓出一条条「青筋」,拨动着眼珠转动……
  哦,还有北原,北原……
  波德莱尔的指尖微微顿了顿,红酒瓶子的瓶口一歪,浇到了自己的脸上,鲜红色的酒几乎快要和那对酒红色的眼眸融为一体。
  等回过神后,他也只是随意地用手擦擦,把上面沾着的酒渍全部舔掉。唯有那对眼睛中迷离恍惚的神色一点点地平静了下去。
  “哦,真是抱歉,亲爱的,我今天可能写不出来什么诗。不过我可以明天为你专门写一首了不起的作品。啊当然,它会很伟大,我要把它放在诗集的第一首。”
  波德莱尔伸手温柔地去摩挲□□的脸颊,手指勾住她浅棕色的卷发,酒红色眼眸微微弯起,语调听起来带着深情款款的沙哑:“是的,你是我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诗,所有的诗在你的面前如同玩笑,不值一提。”
  如果北原和枫在这里的话,一定会看出来他就是一个随口乱说的骗子。但无所谓,反正他不会出现在这里。所以这个谎言不会被拆穿。
  波德莱尔愉快地想着,于是继续和女人们在红灯区暧昧不清的灯光下缠绵,用堪称珍惜的态度去和她们互相接吻。
  直到他口袋里所有的钱都被花完,波德莱尔才被红灯区冷淡地丢出来,连着那可怜而又可悲的空酒瓶子一起狼狈地走街上。
  和当年他被丢上街的窘迫姿态一模一样。
  但是这一次没有人凑过来。
  大概是因为没人会想要主动靠近这样一个看起来烂得彻头彻尾,实际上也的确烂得彻头彻尾的混球,这很正常。
  哦,当然,波德莱尔现在是一位了不起的诗人了。但诗人又不是明星,没有人能要求一个人在街上认出一个诗人。更何况他现在的样子更像是在巴黎街头蠕动的烂泥。
  “北原……哈哈哈,你说我是不是现在应该碰瓷一个人?就和当年一样?然后我就可以找到一个新的人骗吃骗喝……哦,希望你不要生气,波德莱尔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波德莱尔甩了甩脑袋,感觉自己听到了苍蝇的声音。但他不怎么在乎,只是撑着脑袋,含含糊糊地笑着自言自语:“不过反正北原你已经不在这里了,应该也不会在乎吧,哈。”
  他对着街道口看了一会儿,酒红色的眼睛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找不到焦点。
  谁也说不清那一刻的波德莱尔到底在期待着什么。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不管他在期待着什么东西,那个街口都没有出现。
  什么都没有。
  “其实很奇怪。”波德莱尔稍微愣了一会儿,又开始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我今天总是会想起你呢,北原?”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回忆北原和枫了。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
  波德莱尔从来都不是不是太过于专一和深情的人,他只是一条蛇,一个混蛋到极点的蛇。你能叫一条蛇有什么办法?
  回忆和爱不能让北原和枫回到他身边,那他还不如拿那点对朋友撒娇和念念不忘的时间多去和美人接上几个吻。至少那是切实的欢乐——糜烂到让他作呕的美妙滋味。
  可他今天的确在奇怪地思念着这个人。
  就像是一群小鸟终于从壳里飞了出来,在他的耳边叽叽喳喳地叫着。又或者是一棵植物在他的心里长出了根系,抵着咽喉开出了花。
  他想到万圣节他们在死者之间的舞蹈。想到他们曾经一起在树上看着月亮。想到他们那个有点可笑的相遇,想到他橘金色的眼睛,巴黎上方的花树,想到一个吻。
  他沉默着,直到想到他们的分别。
  “北原。”诗人闭上眼睛,轻声地、用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只有晚风在低低地诉说着人类听不懂的语言。
  2
  波德莱尔在那天晚上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这以前是北原和枫的房子,但现在就相当于波德莱尔的。没什么问题,是的,一切都没有任何问题。
  他开锁,狼狈地滚进门,踩过地上满满的稿纸,跨过横七竖八摆放着的酒瓶,把老式的留声机踢开在一边,最后倒在自己的床上。
  床上全部是被折磨得惨不忍睹的诗稿,波德莱尔就这样埋在纸里,闭着眼睛发出疲惫而又倦怠的喘息。
  他知道每一张纸都写着北原和枫的名字。但也都只有一半,剩下的就被匆匆地涂抹上乱七八糟的线圈,揉成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北原……”
  波德莱尔委屈地低声呜咽着,拿脑袋轻轻地蹭着枕头,闻着当年这个人似乎还残留下来的味道,酒红色的眼睛里面带着湿漉漉的雾气。
  伊甸园的蛇贪恋地埋在床上面,好像那个人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而他正在凭借嗅觉占有那只美丽而轻灵的飞鸟。
  然而他只闻到了劣质酒水的味道。这让他无端地慌张起来,不安地抓紧床上面的纸,茫然而不知所措地望着四周。
  什么都没有。
  他只看到自己,那个在玻璃中倒影出来的可悲可怜的生物,被从天堂抛弃下来的生物,睁着麻木的红色眼睛,像个幽灵一样往外面望着。
  诗人看着玻璃中的那个人,先是陷入了突兀地沉默,然后嗤笑着蜷缩成一团,恶狠狠地诅咒道:“波德莱尔,你可真他妈的是个混蛋。”
  ——是的,一个混蛋。一个只能用污秽不堪的句子写诗的混蛋,一个想要把飞鸟拽下来陪你的混蛋,一个把那样光明的生物与这种诗歌联系在一起的混蛋。
  想想吧……北原和枫属于风,属于阳光下的羽毛,属于太阳,属于蝴蝶与鲜花。
  唯独不应该属于波德莱尔与他的诗。
  不不不。
  可那个捣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低语:那些污秽不堪的句子当然与他无关,但与你有关。而他又如此地在意你,所以他自然在这儿。
  他因你而待在地狱,可怜的波德莱尔,你为什么不想承认这一点?
  波德莱尔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痛苦地在床上喘息着,感觉有泪水从他的眼睛里不断地流出来。
  他近乎自虐般地想念着北原和枫,不知满足地把记忆的每一个片段都一点点地嚼烂咽碎,连着骨头和心脏都咽到自己的肚子里去。
  如同一场没有尽头的酷刑。
  但他还是在笑。
  他笑的时候像是同时咽着一千根闪着寒光的针,喉咙吞下烧得通红的碳,鲜艳的花撑开他的流血的嗓子,悲哀而又傲慢到了骨子里。
  伊甸园的蛇找到了折磨自己的新方法。他的身上被荆棘紧紧地缠绕着,尖锐的刺深深地嵌入到肌肤里,却依旧固执地缠绕着刀匕爬行,让它一点点掀起自己苍白的鳞片。
  那些珍贵的名字就藏在那里,藏在蛇的鳞片下,被这条狡猾的生物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每一次回忆都要剥下来才能细细地打量。
  他从这样痛苦的过程里榨取那一点点欢愉,也在鲜血淋漓的伤口里得到良心上的宽慰,对自己发泄着没有来由的憎恨与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