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雨果对面前显得过于热情的小孩子欲言又止了几秒,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出于隐隐作痛的良心,硬生生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维克多·玛丽·雨果。”
  雨果有些干巴巴地说道,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艳丽盛开的花朵,就是不去看波德莱尔本人。波德莱尔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的笑意似乎都变得更加艳丽了些。
  “雨果先生?”他用轻快的语调说了一声。
  雨果吸了一口气,突然低下头,把自己的外套扣子解开,抖开直接披在了波德莱尔的身上,蹲下身子为他系上扣子,严严实实地把人给裹了起来。
  也遮盖住了对方从脖颈到腿上遍布着的青紫的掐痕与钝器击打的痕迹,以及被尖锐刀具留下来的伤痕,还有被人为扯坏的单薄衣衫。
  “诶……”
  波德莱尔对此只是发出了一声不惊也不喜的单纯感慨,歪着头看自己身上面厚厚的新衣服,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会被血染脏的哦。”他说。
  “那需要我抱着你吗?”
  雨果在打理好面前的孩子后明显松了口气,用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手指把对方沾着血迹的脸擦干净,微笑着说道。
  波德莱尔眨巴眨巴眼睛,任由雨果揉他的脑袋,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抱着怀里的花,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的身后。
  就像是他之前说的那样,他确实很乖。
  6
  波德莱尔愿意用「爱」来概括他十二岁之前的生活。
  即使那种爱意腐烂而又粘稠,即使那种爱意带有腐蚀性的滚烫的疼痛。即使那种爱只是被冠之以「爱」的恨意、甚至连本人都嗤之以鼻……
  但为什么不能是爱呢?
  “所以我还是很喜欢我母亲的啦,不过现在想想,她当时价钱一定卖低了,毕竟一个超越者可是——超级值钱的。”
  已经二十多岁的波德莱尔用轻松的口吻这么说道,同时侧过头对雨果眨了眨眼睛,嘴角勾勒出一个狡黠的弧度,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正在看波德莱尔桌上的天仙子植物标本的雨果没有接他的话茬。他对那支熟悉的天仙子默默凝视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波德莱尔抱着的花。
  ——那朵花到底是来自谁的心脏呢?
  没有人搭话的波德莱尔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开始懒懒散散地骚扰人:“社长社长,所以我这次要去哪里,杀几个?可以的话能顺便说说路费报销和奖金吗?”
  “我已经开始好奇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了,夏尔。”
  雨果转过头,好脾气地叹了口气,把主动凑到自己身边的波德莱尔抱住,给面前这个喜欢像蛇一样缠在人身边的家伙一个拥抱。
  波德莱尔懒洋洋地哼哼了两声,很快就结束了这个拥抱,那对酒红色的眼睛慵懒地眯起,就像是蛇漂亮的眼瞳。
  “不是杀人的话——”他拖长语气说道,“该不会巴黎公社需要我出卖色相吧?什么时候我们还有这么好的任务了?”
  “不过有一说一,社长你是有眼光的。”
  他侧过头,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声:“我敢保证能完美完成哦。”
  就算是再怎么讨厌波德莱尔的人,也没有办法反驳波德莱尔有一张足够漂亮的脸,以及他讨好女人的本事:如果波德莱尔愿意的话,他可以让巴黎的那些女人都围着他转。不过他向来在这个方面没有什么稳定的兴趣。
  就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一样,他总是很快对自己身边的女子丧失兴趣,不断地抛弃又寻找着和他度过接下来夜晚的爱人,有的时候他的对象也包括男人——反正波德莱尔对此并没什么所谓。
  他的身上并不缺少比同性恋还要更加恶劣的罪行,也不缺少颓废与糜烂的堕落。就像是深深地贴着泥淖与腐烂爬行的蛇:只不过它并不是因为上帝的惩罚而被迫处于这样的境地,而是自愿且固执地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这也是雨果总是在面对波德莱尔的时候感觉到棘手的原因:他想要对方抛弃自己的过去,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但对方似乎并不是那么愿意,而是像保护着自己的珍宝一样,把那些痛苦和耻辱的过往藏在咽喉里。
  冷血的蛇是不是一种念旧的生物?
  它们虽然终其一生都在不断生长,但是似乎总对过去有一种怀念的心情。
  蛇会把自己盘成柔软的圆环,让人们恐惧和厌恶的蛇吻放在自己的数年前诞生的鳞片上,仿佛要在过去的时光里小憩。
  响尾蛇蜕皮时最后一片没有办法脱落的鳞片堆叠在一起。就像是蛇无声背负着的罪恶的年龄——这些鳞片在蛇类对猎物发起进攻的那一刻振动作响,把过去犯下的罪恶与现在的亵渎交织在一起,这是蛇自私的财富与荣耀。
  当然,也是美丽的折磨。
  7
  ——“啊!我宁愿产下一团毒蛇,也不想养活着可笑的东西!
  我诅咒那片刻欢乐的夜晚,我的腹中产下了我的罪孽!”
  既然你从所有女人里面选择了我,使我被我可怜的丈夫厌恶,我又不能把这畸形的怪物焚烧情书般地丢入火中……
  波德莱尔停下笔,他有些苦恼地晃了晃自己的头发,然后悄悄地侧过头。
  他看到北原和枫正在给花浇水,对方正在轻轻地哼着一首模糊的歌,那对橘金色的眼睛里有明亮而又温柔的阳光正在跳动着。就像是琥珀酒装在琉璃盏里,流转出明丽的光泽。
  “北原。”波德莱尔小声地说道。
  北原和枫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橘金色的眼睛中清晰地倒映出波德莱尔的身影,声音是惯常的带有笑意的温和:“怎么了,夏尔?”
  波德莱尔喉咙里似乎浅浅地呼哝了一声,跟着笑了起来:“没什么哦,北原。”
  他专注地看着重新低头去照看花朵的北原和枫,稍微偏了下头,然后继续写自己的诗——当然,这也许不仅仅是他自己的诗:
  ……
  然而,在一个无形的天使的保护下,这被遗弃的孩子沉醉于阳光所饮所食的一切都是甜蜜的神的食物和鲜红的琼浆他和天风游戏,又和流云交谈,醉醺醺地唱着歌,走上十字架的道路跟着他朝圣的天使看到他快乐如林间的飞鸟而落泪这首诗到底是给他自己的,还是给那位永远走在追逐道路上的旅行家的呢?
  波德莱尔不是林间快乐飞翔的鸟雀,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飞。
  飞翔对于波德莱尔毫无意义,他厌倦于高处的风景,他不向往上帝所在的天空,他懒得离开巴黎这座华美而又腐朽的牢笼。
  但是北原和枫是一只鸟,一只鸟生来就是要飞的,就像是蛇还有翅膀的时候一样。
  所以「飞翔」也因此具有了意义。
  只是这样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附一首波德莱尔《上升》的翻译的节选,可以对照阅读:
  飞得更远些,远离这有毒的瘴气,在天上的空气里净化你自己,尽情地饮入那清澈之地的轻灵的火焰,如同饮入那最纯的天堂神酒。
  越过那些压迫着我们的生活,令我们视线模糊的巨大悲痛和一切烦恼,这样的人是幸福的:他能展开有力的翅膀、向着上面那光明而宁静的地方高飞,他的思想,像云雀一般,逃向早晨的天空——它盘旋于生活之上,并能毫不费力地听懂那些花朵和无声之物的语言!
  ◎最新评论:
  【北原自然死亡朋友们都这么难以释怀。如果出一定if线被人杀了的话,那大家都得疯吧,死在最爱的时光的白月光】
  【真的好巧,我在和我那个群聊接龙的时候也有写波德莱尔的时候也到天仙子呢,只是可惜我的文笔真的很不好,想表达的没有表达出来,我果然是一只飞不起来的鸽子】
  【真的好美。我不认为这是刀,人们总是对极纯净美好之物报之以歌,认为是应得的。但是对于一条蛇,一条困囿于残酷旧忆的方寸之地,每一寸盘卷都是自伤与痛苦的烙印,这样的生活已经是最好,最好,最为难得的全部。如果一味自弃或是自欺,丢下残秽的过去开始新生活。那我眼中的我,又是什么。生命苦涩如歌,生而活着,生而颤颤,颂出一首诗歌,得窥天光,然后继续艰难的傲岸的决绝又不可救药的,走那条最痛苦的路。抛不下残秽过去,也是出于爱,爱可以是伤害,是痛苦,是自我放逐,是死路中寻生门。缺少纯粹的原初之爱,几乎是痛苦的原罪了,去爱那些肮脏的、腐烂的、为使人所唾弃的。然后以同样冰冷而泥泞的本质相应和,美在此刻发生了,被发现了。大人就是会很有担当的选择自己的生活,选择很痛苦又不抛弃幼时被伤害的自己的方式。
  像是学着飞鸟的叫声,与天空之上的自由与阳光相和,夏尔真的好幸运好幸运,遇到了一位肯与他做朋友的飞鸟。两个人的关系真正我认为,纯净,美好的部分在于,灵魂相似之处的共振,两个在宝石般的花雨与月光注视下相遇的光源。就像是被启迪,被灵感,被渴望舒展身躯的念头击中那样。夏尔去做了尝试,有了一些「习惯」,重瓣的玫瑰或者人类培育出的最秾丽的月季绽开的声音。蛇还是蛇,不会改变,但当蛇的眼中与心中有了飞鸟,那么就算是酒液倾倒的瞬间。就算是逆着气流、雨点上升又下坠。一时片刻,分分秒秒,那也是飞了。只不过这样的飞翔有了一个人赋予的意义,一个名字,「北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