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只要对方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哥哥……”少女伸出手,轻轻抓住男人的裤脚,哀求似的哭泣,“哥哥,我好疼。”
  男人不为所动。
  “哥哥,我是小再啊……”
  “哥哥,我想吃小蛋糕了。”
  “哥哥,小再好想你,你能不能带我回家?”
  “……”
  少女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泪水混合着血水流淌而下,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的男人终于蹲下身,紧紧抱住了她。
  李自抱着少女,低头哽咽,说不出一句话。
  成功了。【万绪】把头搭在对方肩头,咧开嘴笑。对,就是这样,沦陷在你们之间的情感中,然后——
  噗嗤一声!她的笑容忽然凝固,双眼瞪大到极致。李自松开她,两人同时低头,一把匕首没入少女的心脏,鲜血晕开,染红白色的格裙衬衫。
  李自颤抖着握着手柄,看着【万绪】,神情悲悯:“你不是她。”
  简简单单的一句,利刃般破开她信以为真的记忆和人格,【万绪】浑身一颤,意识到自己居然再一次败给了“情绪”。
  为什么……
  白術是这样,面前的男人也是这样。明明都那么痛苦了,为什么不逃避?为什么不沉溺其中?为什么总是以绝对的理智直面自己的绝望?!
  掌心死死攥住碎石,骨骼在极致的愤怒与不甘中咔咔作响——
  “我就是她!!!”【万绪】怒吼,"我拥有她的身体,她的记忆,她的全部情感!!怎么就不能成为她?!你们人类分辨一个人,不就是靠着这些吗?!!我要是消失了,她也会彻底死去!真正意义上的死去!!!是你!是你亲手葬送了你妹妹的存在!”
  李自抓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缠满纱布的脖颈上,粗糙的质感沿着指腹直达心底,【万绪】愣住了。
  那底下藏着一道可怖的伤疤。这道伤疤,在李自濒临崩溃时,差点剥夺了他的性命。
  李自平静地看着她:“你根本不了解她,如果是她,她会问我,‘疼不疼?’”
  “所以,我不会因为内心的自责与愧疚而再去误入歧途,我分的很清楚。”
  啪!心口相连的丝线骤然崩断。
  仅存的力量在一瞬间被抽空,【万绪】颓然前倾,倒在了李自的怀里,不断分裂的眼睛开始缓缓消散成粉色的微光粒子,她眼神涣散,听到李自问:“那天晚上,我的妹妹,有没有说什么?”
  那晚降临时接收到的第一份情感,在弥留之际占据了【万绪】的所有思绪。她呐呐开口:“……如果我死了,哥哥会难过的……我不想让他难过,我想让他,一辈子开开心心……”
  李自沉默了一会:“我知道了。”
  粉色的光点环绕在两人周围,缓缓升空。
  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就只剩下了彼此。蛋糕店的小蛋糕很好吃,堆满房间的玩偶毛茸茸的很可爱,胡同里的小院子很温馨,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美好。
  少女在怀中陷入永久的沉眠,嘴角挂着一丝恬静的微笑。
  “……”
  血色天光洒落废墟,哥哥抱着妹妹的尸体,肩膀耸动,久久都没有抬头……
  *
  哭声隐匿在风中,白術往某个方向微微一瞥——
  当精神和这座城市的情感相融合的时候,他感知到了很多不一样的情绪,包括长途跋涉抵达聊城的李自。他知道他为什么而来,所以给【万绪】留了一点时间,保留了她的躯体。这世间的遗憾太多,总归需要一个有始有终的完整道别。
  绵绵细雨消失殆尽,萧索的风刮过废墟,断了一臂的张青山已经栽倒进钟楼下的废墟,激起大片的烟尘。
  半空中的血瞳瞳孔缩成一道竖线,急速颤动,似乎对于白術出手打断飞升极为愤怒,但由于和白術的距离过于远,一时间也无法用眼睛控制对方的精神。
  白術没去看它,执剑从高空缓缓落地,场面一片寂静,只剩远处高楼坍塌的动静。无数道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如同舞台的聚光灯,齐齐打在他身上,震惊、疑惑、复杂、探究……唯有一道目光炽热如太阳,强烈而纯粹,无法忽视。
  手中长剑发出悠长的嗡鸣,眼中的荧蓝逐渐褪去,白術转身,路不尘已经出现在了他眼前,长发披散,半边制服都已经被炸毁。
  灰眸微微一颤,百年之后的路不尘,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么狼狈过。
  想起刚刚的天地异象,白術有些后怕,如果他没有在纷杂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如果他那一剑没有成功劈散雷劫,他的主角是不是真的会在飞升之后了却一切,独自泯灭?
  化境和飞升境之间有着规则既定的壁垒,他曾经告诫路不尘,打不过还可以跑,但现在,他已经没有这个选项了。
  但是没关系,他没有选择,那他就成为他的选择。
  白術握紧长剑,努力平息刚刚那一剑干扰任务带来的精神反噬,若无其事地微笑:“我回来了。”
  “……”
  路不尘盯着他,目光落在对方血迹斑驳的衬衫上,几步向前,双手握住白術的肩头,低头哑声开口:“哥哥,对不起……”
  “你为什么总是想跟我道歉呢?”白術微笑,温声道,“路不尘,你是五大仙联之首,华夏仙联的首席,你所作的一切决定,都无需向我道歉,因为你一直都做的很好。”
  “……”
  飘散的长发下,路不尘泛红的双眼一颤。见独扎入大地,白術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四目相对中,只能看见彼此。
  “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跟在我身后,受我指引的少年了。”白術看着他,“我的首席大人,从这一刻开始,我将一直站在你身边。现在,放手去做你想完成的事——”
  “去报聊城的血海深仇,去救这岌岌可危的世界。命运要你飞升成神,你就偏以凡人之躯掀翻它,天道崩毁藐视生灵,那就杀祂们个天翻地覆!”
  轰!两道睥睨一切的气息冲向血空,杀意翻腾,剑气凛冽,整座城市都在这两道气息的带动下微微阵颤。城市各处,众多修真者仰望气息涌起的方向,心底积压的战意连同热血一起沸腾。
  他们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望向围上来的祟群。不管这个世界将面临怎样的绝望,不管自己的前路是否横亘着深渊,这一刻,只要有人站在他们的前面,就好像前路铺满曙光,只要能看到希望,不论结果如何,他们都没有放弃的理由。
  “冲!”
  无数身影掠向扭曲的尸体大军,硬生生在血潮翻涌的祟群中杀出血路,民众们站在灵力护罩后,震撼地看着己方的防守线在一点点往前平推。各色灵爆在城市上空炸响,经久不歇。
  轰鸣声中,白術和路不尘并肩而立,直面钟楼。
  咔嚓咔嚓,伴随着骨骼扭动的声音,一道青色身影自废墟中缓缓站起。张青山抬起全黑的眼睛,断裂的手臂开始重新长成,遭受重创后,萎靡下来的气势也在一点点攀升。
  空中的血瞳巨眼见状,眼珠兴奋地乱窜,似乎是在嘲讽人类的不自量力。
  白術啧了一声。如果以强悍来形容化境的自愈能力,那飞升境简直可以用变态来形容,哪怕是致命伤,也能在不久之后自行愈合,堪称真正的不死不灭。这才是最棘手的点。
  “路不尘。”白術单手转剑,勾唇,“你说飞升境的弱点会在哪?还真有点难猜啊。”
  散发着金光的长弓被骨节分明的手握住,路不尘拉开玄天:“那就打到他的弱点暴露。”
  颂!音爆炸响,金色长箭破空而出,横跨几百米的废墟,所经之处一路塌陷,顷刻间就到了张青山眼前。巨眼血芒一闪,还未完全恢复的飞升境傀儡受到操控,抬掌推出不断旋转的八卦盘虚影,和疾驰而来的玄天箭轰然撞上。
  裂痕飞速蔓延,巨大的反震力直接将张青山逼退三步,正当二者达到微妙的平衡时,一道白色身影鬼魅般穿越废墟,冲向了张青山。
  【警告!警告!】
  【检测到宿主正在扰乱剧情,请宿主立即停止违规行为!】
  大片血红的“警告”窗口在眼前一个个弹出,层层叠叠占据着白術的视线,但他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身躯穿越这些鲜红色的光屏,眨眼间就逼近正在和玄天箭抗衡的张青山,挥剑横斩——
  众人不自觉屏住呼吸,那一斩只是瞬息间的事,但对白術而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拉慢了数百倍,密密麻麻的“警告”二字挡在面前,随着剑刃的每一寸推进,系统的惩戒也降临在白術身上。
  精神力在被抽离,冷汗从额角浸出。随着精神力的减弱,他所发挥的力量也会随之弱化,照这样下去,没等这一剑彻底扫出,他就会失去全部战力,在灵压中心被反噬重伤。
  但即使是这样,白術依旧没有停下,路不尘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脸色剧变,闪身冲向他。白術却冷哼一声,气息暴涨,刹那之间,面前的血红文字开始扭曲频闪,系统像是受到了一股特殊指令的干扰,所有的惩罚骤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