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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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酆都罗山。
  花辞镜正欲带苏玉衡离开魔窟。此刻的苏玉衡已被魔众折磨得奄奄一息,周身无一处完好,双腿无法行走。
  苏玉衡的身子沉沉压在花辞镜的背上,哀伤的目光中透着涣散迷茫,他已失了求生之念。
  “你回来作甚……何必白费力气救我这烂魔?不如丢下我,让我自生自灭……”苏玉衡凑在花辞镜的耳畔,气若游丝,但依旧忍不住恶言相向。
  他知自己是累赘,也察觉到花辞镜的修为衰微,他只想花辞镜能立马丢下自己,赶快逃命去。
  齐昭眼下在魔宫里得势,一直做着欺下媚上的事,眼下他恨不得将苏玉衡和花辞镜给除去。
  这般就再也没有魔能危害他的地位,他便可以心安理得做花霖的义子。
  “我不许你自暴自弃!”花辞镜想厉声喝醒苏玉衡,可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他这弟弟生就一副无公害的奶油面孔,行的却是最混最恶之事。
  从来只有他折磨旁人的份,眼下……怎会如此?
  苏玉衡向来骄横——
  可如今,他被齐昭折尽了所有锐气。
  花辞镜知晓,齐昭自青云峰带回花霖的灵体,于花霖有恩。
  也是如此,齐昭方能在魔门横行。
  “抓住他们——”
  身后响起高喝,脚步声渐近。
  花辞镜背着苏玉衡,步履愈急。
  齐昭望着前后皆有魔卒合围,眼中得意:“好一对兄弟情深。花辞镜,我早知你会回来救苏玉衡……如今,你二人便一同赴死罢!”
  他在魔宫设下重重陷阱,专候花辞镜的到来。此刻正得意着自己的算计未落空,未料花辞镜竟将苏玉衡轻放墙边倚靠,满是从容的直起身子,那面上有着几分倨傲,似要做以一敌百之态。
  “花辞镜,你如今……还剩几分修为能与我对抗?”齐昭扯唇讥笑。
  花辞镜眸光不屑地望向他:“那你……不妨一试?”他面上看着依旧是从前那般的深不可测,可是他知晓自己内里的修为已极衰弱,如今强撑,不过是为了令齐昭生怯罢了。
  齐昭撸袖上前,面无半分慌乱。那双精光四射的眼正打量着花辞镜:“你应知晓苏玉衡并非我的对手。如今丹元受损的你……真觉自己尚有一成胜算?”
  他步步逼近,气场寸步不让。
  花辞镜知自己恐难再撑,脚下踉跄,向后一退,未料足下竟是机关,所立地面骤然塌陷,露出深渊底下密集的尖刀!
  他急抓旁侧的枯草,却难借力。
  直至苏玉衡眸中蓦地一亮,神志骤清时,向他伸出了手。
  “握紧我!”
  二人肺腑的兄弟情,在齐昭的眼中尤为刺目。他挽弓搭箭,正瞄准花辞镜与苏玉衡交握的手腕。
  “花辞镜——受死罢!”
  齐昭正自鸣得意,忽闻一声震耳的兽吼自身后炸响。他回头时,只见一头巨硕的雌兽自墙体撞出,将齐昭猛地顶向前方!
  当齐昭的身子正俯冲滑向那巨大的陷阱之际,花辞镜踩其背脊一跃而出。
  而魔宫的十方长老也在此刻骤然现身,他们一把捞起将坠刀尖的齐昭,同时目眦欲裂地瞪向后方那骤然出现的、毛茸茸的巨大雪球——正是这些时日被花辞镜养在水牢、照料得极好的狰云。
  如今狰云的毛发丰茂润泽,体型较前更为庞大,面上正透露红光。
  她正以自己巨硕的身躯挡在花辞镜与苏玉衡之前,目光凶悍地瞪视眼前一众。
  “原来魔尊欲寻之物……在此啊。”齐昭的眼中贪婪毕露。他正为花霖搜寻雪珀珠,未料遍寻仙盟不得之物,竟这般水灵灵地送至眼前。
  又是一桩……抢功的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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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好头疼!不知道怎么写死齐昭才痛快。
  我先睡了。
  第90章 平安符
  花霖在苏渺的身旁蹲了许久,忽地直起身,眸中浸满血红。一道魔纹自他眉心隐隐浮现,正是他发怒的前兆。
  “我的阿桫如今昏迷不醒……她是在青云峰出的事。我要整个仙盟陪葬。当年你们欺瞒于我,令我的阿桫与我分离多年。你们……皆有罪。”
  他转过身,凶戾的目光落向堂间。整个无回窟内,唯陆甲一人是仙门弟子。他摊开手掌,山风呼啸着卷入窟中,陆甲的身子骤然腾空,被一股巨力猛地吸向花霖的身前。
  花霖扼住陆甲的咽喉:“后生,虽说你令我知晓当年之事,算是一功……可我依旧容不得你,在我眼前活着。”
  “若魔尊杀我,能救回四长老……我愿死。”陆甲面无惧色,大不了便在此界灰飞烟灭。他活了万年,早已够本。若有契机,或可重返现世。
  他的性命本就不属此界。若死了,反倒一了百了,不必再背负拯救苍生的重担。
  这一刻,他莫名释然。
  花霖瞪着他这副不知所谓的模样,眼中猩红愈盛。陆甲的唇角溢出鲜红血丝,依旧没有痛苦的面色,花霖又问道:“你当真……不怕死。”
  “怕。还请魔尊……给个痛快。”当然陆甲更想说的是轻一点,可是显然不切实际,哪里有弄死人不费力的?
  ——我倒真怕。
  ——你会松手吗?
  ——等下还说我挑拣。
  话音刚落,花霖的瞳仁一震,从未有人如陆甲这般,令他觉着如此有趣。纵是当年……他自己也是畏死的。
  只是六界之内再无他的爱人,活着也无意味,方想魂肉分离,看看能否死去。若能死,或有一线机缘去寻他的阿桫。
  偏偏——
  他死不成。
  如今他活了,却见阿桫身存魂失,二人依旧天人永隔。
  那仙盟众人皆是混账。
  怎敢害他的阿桫?他的阿桫那般纯良无恶,心性那般的温善。
  陆甲仰起脖颈,静候死亡。可扼住咽喉的力道忽地一松,继而一股更为汹涌的真气漫上他的身前。
  他摔落在地,臀上的疼痛未消,只见花霖的身子已猛地凑近,一把扯住他颈间的细绳,拽出那枚泛黄的平安符:“此物……怎会在你身上?”
  陆甲眼珠一转,蓦然露出无辜茫然之色,急忙护住颈间的平安符:“是四长老……给我的。”
  他惯会撒谎。
  此刻在这六界最不好惹的魔头面前,连撒下数个弥天大谎,好在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目中不见半分慌乱。
  “四长老怜我自幼体弱,便将随身佩戴的平安符赠我。他将我视若亲子,盼我平安长大。”
  陆甲说着,眼眶渐渐盈湿,让这番话,又增添了几分可信。
  “阿桫向来良善。”花霖垂首冷笑,“她平日……待你如何好?”
  “童年旧事早已记不清了。可山中皆言,四长老待我如亲母,从不许任何人欺我。我幼时不能自理,全赖她终日照料——”
  此话陆甲不觉是谎言。平日四长老总爱捉弄他,也算“终日跟着”他、“照料”他了。
  况且他在山中本就是几位长老养大,说苏渺是他的母亲,又有何错?
  他望着面前的魔头,对方眼中猩红渐褪,知这老魔又在追忆往事了。
  “若当年阿桫未曾误会我……我那两个蠢儿子,也该如你这般得她全心爱护。原来她未曾失去母性……她定也想好好留在我身边,与我一同将两个孩儿抚养长大。”
  花霖失了兴致,摆手令伍十文带陆甲离开,独留己身于冰棺前陪伴苏渺。
  待陆甲离去后,花霖望着空荡的掌心,眼中满是怅然。忽而忆起那年雨夜,他只身前往人界,寻了当地最为灵验的佛寺,跪求那枚护人平安的符箓。
  当时魔医说阿桫的身子孱弱,恐生产有险,又闻人间求佛最为灵验,便半听半信的出了魔窟。
  他一个魔,从不信佛。
  可——
  他为阿桫,却真的扮作凡人的模样,撑伞为她去求诸天神佛的庇佑。
  那日寺门已闭,他跪在阶前,苦求方丈通融,赐他平安符。方丈却未允,言他周身杀气太重,佛门不会庇佑,并劝他莫要执著于不该得、不该有之事。
  他未如往日般怒而焚寺,只是静静地跪在院中。那日暴雨倾盆,他始终双掌合十,神色虔诚。
  直至翌日——
  方丈才松口予他一枚平安符,眼中却满含悲悯:“施主,此符可予你。然你往日杀孽……终会祸及子孙与所爱之人。此非一枚平安符可化解。”
  花霖闻之没有愠色。在方丈见他第一眼就能窥见他一身杀孽时,他便信了这方圆十里皆称灵验的寺庙。
  后来阿桫的胎相渐稳,他隔三差五便来佛门听经洗心,依方丈所言在凡间行善:扶年迈者下山,背待产的妇人寻医,为孩童做糖糕……
  只是——
  他行了许多善事,到头来阿桫还是在生产那日受尽苦楚,整整两日两夜方诞下两枚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