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樱子瞪大眼睛死死地看着这行字,那个破碎的光球趁机径直撞入了代表她意识的光团中……
  而在无尽黑暗的某个角落中,那个装着无惨血液的空玻璃瓶仍在虚空中缓缓漂浮着。
  瓶身上有着一行极小的注释:
  【样本来源:鬼舞辻无惨(20岁)。采集者:月岛樱子(第三次测试体)。采集时间:平安时代。】
  第43章
  神篱樱子站在镜前,乳母在身后帮她整理着访问着的腰带,收紧的腰带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乳母小心翼翼地为她插上一支玳瑁发簪,“樱子小姐,今日就先暂且忍耐一下,不要失礼,好吗?”
  樱子转过身,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忍到退学回家,去做一个十三岁孩子的妻子吗?”
  “樱子!”乳母赶紧将手轻轻放在她唇边,“莫要再说这样的话,老爷他……”
  “已经用退学来威胁我了。”樱子接过话,“我知道,昨夜他就说过了,难道我这些年的读书学习就是这次相亲而准备的吗?对方居然甚至还只是个比我小五岁的孩子,我才不想像个保姆一般去照料一个未成年的丈夫。”
  乳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替她抚着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产屋敷家的耀哉大人年纪虽轻,却已经当家多年,他性格温和稳重,或许是桩好婚事呢。”
  “我明白。”樱子径直走出房间,访问着垂下的下摆束缚住了她的步伐,她却并不在意,扶了扶耳边的发簪便快步向会客厅走去,十八岁的少女面容清丽,眉眼间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倦意。
  廊下转角,十七岁的天音站在那里,她比樱子矮半个头,气质沉静,轻声唤道:“姐姐。”
  樱子脚步微顿,看着妹妹稚嫩的脸庞,抬手轻轻揉了揉天音柔软顺滑的头发,这个动作不知为何如此熟悉,仿佛在遥远的过去,她也曾这样抚摸过另一个孩子的发顶。
  “等我回来。”樱子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樱子心中反复排练着等会儿要说的话,前厅的气氛要比后院肃穆得多,父亲神篱宗仁正襟危坐,母亲坐在下首,而客位上坐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尚显单薄,穿着合体的深色和服,仪态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虽然不祥的瘢痕已经悄悄爬上他的额角,却并不影响他的姿容,像是天生便带有一种令人心静的包容感,樱花被吹落进庭院,轻轻落在他的面前。
  樱子的脚步在踏入厅门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双紫色的眼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
  眼前少年的面容和那双紫色的眼睛,与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影像重叠起来,飘落的樱花在她眼中化作他苍白皮肤上溅开的血点,那是一张同样有着紫色眼瞳,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
  无惨!
  “樱子?”母亲担忧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
  樱子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视野开始急速地旋转,人影、衣服上的格纹……一切都在扭曲褪色,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夹杂着无数破碎的声音。
  月夜下,病弱公子刻意放缓的温和语调……
  生产时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新生微弱的啼哭……
  还有最后,北海道的大海,系统的歇斯底里,以及那双梅红色的眼眸……
  “啊——”
  病床上的樱子猛地坐起身,随即开始剧烈喘息,冷汗瞬间浸透白色的病号服。
  “姐姐!你醒了!”
  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樱子僵硬地转过头,便看见天音红着眼眶看着她。
  “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另一个更温和的声音说,母亲神篱坐在病床另一侧,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直守在旁边。
  纷乱恐怖的记忆碎片仍在脑中冲撞,但现实的画面逐渐清晰,白色的病房,窗外的电线杆,手背上输液的针头……
  她缓缓低头,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我晕倒了?”
  “医师说是突发昏厥,或许是心绪激动,加之有些贫血,已输了三日营养液。”
  “婚约……”樱子捂住头,又像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了天音,天音微微垂首,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和服袖口。
  “天音。”樱子直视妹妹,目光锐利如刀,“他们是不是要你去见产屋敷耀哉了?”
  天音抬头,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恐惧,轻轻点头道:“是,姐姐,我与耀哉大人见过面了,我看到了一些片段,那是我的道路,所以我愿意前往。”
  “你愿意?”樱子几乎尖叫,她一把握住天音的肩膀,输液管被激烈动作扯得差点脱落,“你才十七岁!你知道嫁给那种家族意味着什么?天音,那不是寻常婚姻,那是要将你的一生都填入无底深渊中,你看见了什么?温柔笑容?体贴言语?我告诉你,那都是——”
  “樱子!住口!”
  暴怒的呵斥从门口传来,神篱家家主脸色铁青地站在病房门口,显然听到了她最后的话。
  “你自己失仪昏倒,在贵客面前尽失神篱家颜面,毁了祖辈约定,如今刚醒来就这里恐吓你妹妹?”父亲大步走进,目光有如实质般鞭打着长女,“皆因长女如此不堪大任、毫无担当,才需次女弥补家族承诺!”
  “不堪大任?毫无担当?”樱子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针头,鲜血渗了出来,她站起身,将背脊挺得笔直,毫不退缩迎上父亲怒视,“父亲所谓的担当,便是按几百年前的废纸约定,将幼女许给这样的家族去给他们续命吗?天音才十七岁,她甚至不知婚姻为何物!”
  “她比你明白!”父亲怒喝,“天音有灵力,能见预兆,知道自己的责任,不像你,满脑子只有洋人歪理,只想着逃避家族责任。”
  “好,既然非要有人嫁,那就我嫁,反正我敢结这个婚!让产屋敷离天音远一点!”
  “你!”父亲扬起手,被及时冲入的母亲死死拦住。
  “姐姐!”天音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是我自己愿意的,我觉得与他这样温柔的人在一起没什么不好,我也见到了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未来,我心甘情愿。”
  “樱子。”母亲轻轻握住她渗血的手,用纱布按住伤口,“我知道你受了很大刺激,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未来……那就要明白,有时候即使看到了,也无法改变,我们能做的,只是让天音在她既定的路上走得开心一些。”
  “命运……”樱子喃喃重复,她靠在母亲怀里,看着脸还带着点圆润的天音说道:“我偏要改变,我已经受够了命运。”
  疲惫如潮水涌上,许久,她轻声说:“我要出国。”
  父亲皱眉:“什么?”
  “我已经拿到了校长的推荐信和奖学金,可以去美国的女子学院留学。”樱子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了刚才的激烈,“我会离开日本,去学化学。”
  “化学?”母亲惊讶,“你不是一直喜欢文学吗?”
  父亲阴沉着脸,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便不让人省心的长女,最终冷哼道:“随你!只要你别再插手天音的事,出门也不要再以神篱家的名号行事,省给天天在外给家族名号蒙羞!”
  一场家庭风暴,暂以樱子的彻底退出告终,她给自己办好了护照和签证,订了横滨到旧金山的船票,只准备了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专业书和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次帝国图书馆。
  这次不是为了国内新晋的那位文豪先生,也不是为了西洋小说,她独自在历史典籍区翻阅了很久,终于在一本《战国武将家系考》中找到了想找的内容。
  继国政子,战国末期至江户初期的女性政治家,原为北方豪强时透氏之女,后嫁与继国家主继国岩胜为妻,在丈夫失踪后,以女子之身代理家主之职三十六年,治理领内,平衡家臣,维持家业不坠,与子家朝公不睦,家朝公无子,她逐步移交权力给到女婿义高公,晚年著有《治家随录》,收录其治政心得,后世评价其为“不让须眉之智将”。
  樱子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几行铅字,仔细描摹着政子的名字,政子,不愧是你……
  你果然做到了。
  只是家朝……樱子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眼角微微下垂的小男孩挥舞着小木刀,说“我要成为最强武士”的样子,也能想象政子独自坐在书房,面对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时,眼中该是怎样的寂寥。
  这就是你选择的未来吗,政子,即使知道可能会孤独终老,你还是选择了那条最难的路。
  樱子连忙擦了擦快要滑落的泪水,将脸埋进书里,轻轻的贴着属于政子的那几行字,许久,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政子有关的内容都郑重地誊抄在了精美的信笺上,贴身收到了怀中。
  樱子没等到天音的婚礼,便匆忙在秋天坐上了远行的轮船,汽笛长鸣,邮轮缓缓驶离码头,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不断挥舞着他们手中手帕和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