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受了伤要看医服药,经济受了伤,也应该由政府介入,注入资金、扩张产业,借用一切可以借用的资源,努力实现正向的循环;到了最终,产业得到了升级,百姓有了饭吃,官府也能稳定秩序,收到更多利税——这就是双赢——不,多赢,赢到不能再赢!”
  苏莫振振有词,高声念诵,啪啪敲打白纸;这张ppt上罗列了多个生病吃药的案例,生动形象,一见即知,以此耳熟能详的事物作比,说服力的确强了不少。
  不过,苏莫自己当然也知道,无论ppt做得多么精美,恐怕效力上都不能保证万全——归根到底,你要让儒生们信服,还是得引经据典,还是得诉诸权威;否则,就算你说服了宗泽,说服了陆宰,也说服不了悠悠众口;将来人家到江南办事,推行如此离经叛道的办法,依旧是困难重重,饱受质疑的。
  总归是要有一个权威的,那么,现在在哪里找这么一个儒学权威呢?
  “事实上。这些观点,正是出自王荆公晚年对新学的进一步发扬,是王荆公最新的研究成果!”苏莫提高了音量,斩钉截铁道:“以政府力量介入经济,充分利用一切资源;我把这种办法称之为‘王荆公有形的大手’!”
  王棣:???
  王棣猛然转过头来,目瞪口呆地盯着苏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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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咳咳,因为国庆在外,所以更新上,可能……
  为了补偿,再添一个预收场景:
  【游戏系统的穿越功能是很不稳定的,杨木每一次使用,都感觉像是自己的屁股下面塞了个二踢脚,硬生生把自己崩到了另一个朝代,稍不留神就会摔得七晕八素。
  这一次穿越也是一样,他裤衩一声被二踢脚蹦上了天,又裤衩一声被蹦下了地,再裤衩一声从树上滚了下来;就地翻滚三周半,终于抓住一根藤蔓稳住势头;他从灌木中爬起,呸呸吐了两口泥土,用力搓去草屑,终于看清了站在面前,目瞪口呆的白衣文士。
  在他面前目瞪口呆的人多了,所以杨木丝毫不在意:
  “请问这里是?”
  白衣文士:“……鹿门山。”
  “鹿门山。”杨木翻了翻ai简介,兴高采烈的吟咏出声:“原来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那么,请问阁下是?”
  “……孟浩然。”
  ·
  开元年间,孟浩然、李白、丹丘生游于鹿门山,遇仙。仙人微言大义,为他们各自做了重要的预言;只不过言辞深奥,谁也不能听懂。比如说,仙人拉着青莲居士的手絮絮叨叨,先是问什么“诗词大意”,后是问什么“思乡之情”,最后却又莫名一转,劝他遇到“杜拾遗杜子美”之时,一定要多多写诗,善待人家,毕竟“单相思最为难熬”、“处事总不能一头热”!
  李白:……所以杜子美是谁?
  此语混沌,决不可解,还好,道士元丹丘精于方术谶纬,仔细推敲之后,认为仙人这是在暗示太白的姻缘,预示将来他会遭遇一位闺名“杜子美”,排行第十的才女“杜十姨”,两人虽彼此写诗唱和,却阴差阳错、鸳盟难偕,故而喟叹“单相思最为难熬”。才子佳人不得始终,便仿佛当年司马相如卓文君一般。
  太白深以为然,于是索取墨笔,在袖中郑重写下笔记:
  “此生不可负杜十姨,慎之!慎之!”
  第25章 解释
  不是,我怎么不知道我爷爷晚年有什么新著作?
  王棣目瞪口呆,王棣两眼圆睁,王棣几乎说不出话来。但他说不出话来,对面两位不知内情的贵宾却明显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显然,他们还没有经历过文明散人的手段,所以大概还发自内心的以为王荆公晚年真搞出了什么学术创新;而作为一个真心倾慕荆公新学,甚至祖上就曾师事王安石的儒生,那种求道解惑的熊熊之心,当然油然而生!
  亲爹呀,你当年追的老番又更新了!
  不过,人家也不是傻呼呼一听就信,总还要求证一番。陆宰家学渊源,尤为精深,所以思索少顷,开口询问:
  “敢问王荆公这一番新说,发扬自何等典籍?”
  敢问,你的参考文献是哪一本?
  苏莫大力咳嗽了一声,放下手中酒杯,假装四处看风景,同时在桌下探出脚来,狠狠再踩了一脚小王学士的袍子!
  上吧,多啦小王!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僵着一张脸,试图冷傲退疯批。但苏莫立刻尬笑一声,端起旁边的酒壶,硬生生又塞了过来:
  ——来,你若有心,便喝了这半壶残酒!
  没办法了,食得咸鱼抵得渴;被生生拉上了翰林学士这么个遭瘟的位置,已然上了这么条癫狂的贼船,就不能不擦这些擦不完的屁股。小王学士呆滞了足足半盏茶功夫,还是只能木着脸作答:
  “……这是先祖父晚年读《周礼》,偶然的一点心得。”
  “——喔?《周礼》理财之中,还有这样的诀窍吗?”
  陆宰和宗泽立刻肃然起敬了!
  如果说引用的典籍也有鄙视链,那么周公亲自制定的《周礼》、文王编撰的《周易》,绝对是儒家鄙视链的顶层,真正的阳春白雪,婆罗门中的究极婆罗门,地位更在老夫子亲自编订之《春秋》以上;如果以这部典籍为根基,那确实便是扎实之至,难以动摇了!
  陆宰极郑重、极迫切道:“在下于周礼所知甚少,还请学士赐教。”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
  “《周礼·地官制》云,‘凡民之贷者,以国服为之息。若近郊民贷,則一年十一生利之类’;这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朝廷是可以以十一为利,向小民借贷的;《周礼·天官制》又云,小冢宰者,需‘听称责以傅别,听禄位以礼命,听取予以书契,听卖买以质剂’。小冢宰有管理买卖、制定契约的职责。国服为贷,小冢宰定契,其理灼然,有何疑虑!”
  ——周礼说了,政府是可以主动下场,参与民间借贷的;周礼还说了,政府是可以设置官员,与商人谈判、合作,甚至签订合同契约的。周公都说可以,你还能说不可以?怎么,你比周公还懂周礼?
  陆宰喃喃背诵,若有所思,如此良久,终于点头:“……确然不错。王荆公所见深远,倒是小子浅薄了!如此看来,先圣固然重视农桑,却也未曾鄙薄商贾;这倒正合乎荆公先前《市易法》的论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啊现场给你编的,怎么能不合乎论述呢?
  小王学士稍一沉默,又道:“此外,《周礼》又称述了防备荒年的美政,所谓‘国凶、荒、札、丧,则市无征而作布’;先圣之意,岂非昭然若揭……”
  说到此处,小王学士却又停了一停,瞥向坐在身侧的苏散人。与听得两眼泛光、神采奕奕,俨然专心致志的宗、陆二人不同,苏散人虽然同样一言不发,眼神却早已呆滞凝固,一张嘴微微张开,似乎马上就要啊吧啊吧,眼珠乱转,一仰头直接睡过去了。
  显然,虽尔号称领悟了王荆公晚年的革新理论,但苏散人对周礼的理解应该只限于封面上的两个字。如果小王学士还要长篇大论的引用下去,那么苏散人一个撑不住,搞不好还要当场流下口水了!
  没有办法了,小王学士只能画蛇添足,额外加一句补充解释:
  “所谓‘作布’,即为铸币;作布犹可,何况其余!”
  周公他老人家还说了,在遇到灾年饥荒市场饱受打击的时候,政府可以减免税收,然后铸造货币,为市场提供资金——用一句大家更熟悉一点的描述,那就是政府可以直接印钱,直接发钱,强行让市场活跃起来!
  不错,‘作布犹可,何况其余’!周公甚至都主张政府直接印钱干预市场了,找商人借一点资金又算得了什么?搞不好穿越到两千年前,周公他老人家还要嫌弃你这个保守派太老旧了呢!
  陆宰宗泽稍一思索,登觉悚然,大有当头一棒,猛然领悟的迹象。就连苏莫听到这句,都当即清醒了过来,刹那间的惊讶,简直不可名状——政府印钱主动拯救市场;如果用时髦一点的话术,那就是扩张性财政,那就是量化宽松,那就是现代货币理论,是现代经济学中凯恩斯主义的几乎整个核心——
  诶不是,哥几个这么时髦的吗?
  他单知道周公是圣人,很有水平,很有远见;但万万没有料到,周公老人家居然能猛到这个地步——直接印钱救市,就是放在王荆公面前,恐怕都要惊呼一句太激进啦!
  苏莫愕然之至,几乎还以为是自己耳鸣听错了;但回头一瞧,却见陆宰宗泽频频点头,神色郑重;显而易见,小王学士的引用与解释,在义理上确实没有问题,至少真能在专业的儒生眼前过审——换句话说,周公还真干过印钱救市的操作?
  哎,可怜他整日价坐井观天,还以为自己憋出个什么“区域经济规划”,就已经是激进躁动得不得了,天天要操心古人能否接受了;但现在看来,在真正的猛人面前,他那点激进也不过是小小蚍蜉,真正不值一提。和商人勾兑勾兑,搞点小借贷算什么?周公才是真正的史前经济开山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