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皇后哭泣已毕,收摄心神,但接过草稿之时,双手犹自颤抖——实话讲,在简要了解了正常宫变的前因后果、大致细节之后,郑皇后在锥心泣血、万分惊惧之余,也真是陷入到了一种近乎ptsd的恐怖中——说白了,郑皇后穷尽思虑、反复推敲,也实在是想不出来,到底该有什么样的生花妙笔,才能把这种级别的丑事遮掩过去!
  这是人可以完成的操作么?这是人类文字应该承受的负担么?
  有鉴于此,皇后接过草稿,几乎是迫不及待,一把扯掉包裹的绢布,开始浏览这份最要命的文件——郑皇后在宫中多习诗书,对文字品鉴自有心得,所以看过一遍之后,双目渐渐瞪大;然后从头开始,仔细又读一遍,而这一次眼神剧烈震动,两行热泪,蜿蜒而下。
  她合上草稿,呜咽哭泣出声:
  “多谢学士的大笔!”
  小王学士赶紧躬身道不敢。侍立在侧的蔡京则略微皱眉,说实话,以他的经验看来,这种两难的文章是根本没有可能写好的,两相冲突万难抉择,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规避……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慷慨大度,居然愿意将起草诏令的权力转让出去的缘故;可是现在看来……
  还好,皇后看完第二个就该是宰相。蔡京迅速接过这令他大为不解的草稿,一目十行的看了过去——的确没有什么明目张胆的掩饰,在开篇说了朝廷“猝逢大变”之后,接下来大半的内容都是在交代这个“大变”,不过交代的方式么……
  没错,草稿没有搞欲盖弥彰的隐瞒——因为也隐瞒不下去;但是文章中描绘宫变的措辞,却是“血溅金阶”、“专恣不轨”、“鞭捶陵曳、侵侮至尊”,又有什么“枉加屠酷”、“显暴百端”,更有什么“纵戮宫掖”、“诛剪无辜”——简单来说,多半的内容都是在描述政变过程的血腥残酷、暴虐无道,尽力将过程写得残忍恐怖、战栗不可明状,极大夸张了整个流程中的暴力因素。
  这个描写有问题么?某种意义上还真没有问题。因为为了控制局面篡夺权力,秦会之确实在宫中下了不少的狠手;铁拳横扫惨叫连天,受害者现在都没有统计出来;可是,小王学士着意在暴力上渲染如此之多,却显然有且只有一个目的——众目睽睽之下,宫中发生的事情是遮掩不了的;要想尽量降低影响,就只有全力对冲掉其中不可言说的暧昧色彩、发自本性的情·色欲望……
  可是,什么才能压制涩涩呢?
  显然,靠虚伪掩饰是行不通的;现在的朝廷也绝没有那个弹压流言的权威,所以小王学士考虑再三,只有设置新的话题——将关注的重点放在鲜血、杀戮、暴虐之上,以绘声绘色的笔触尽力描述政变时血肉横飞、肢体伤残、呻·吟遍地,不忍直视的恐怖情形;概言之,用生理性的恶心与畏惧来弹压欲·望,用同样发自基因本能的,对于暴虐与残酷的反感,来冲掉对于宫廷秘史的好奇。
  ——简单来说,同样是南北朝背景,大家都很喜欢八卦苻坚慕容冲的强制爱,却没有几个人会深究刘宋废帝刘子业的宫廷秘闻,传颂出什么千古名篇——尽管后者同样也有史书盖章、板上钉钉的钩子传闻;大抵对于一般人而言,强制爱固然背德,但窥私欲一旦上头,似乎还可以忽视道德戒律;但刘子业的那通神奇操作,实在就是畜生得有点过于反人类了,所以恶心之余,实在就提不出任何改编品鉴的兴致。
  毕竟,嘴上的口嗨不管,真正喜欢变态重口现实的人类还是极少数,对吧?
  以此观之,这篇圣旨的套路也可以呼之欲出了;大概是尽力夸大血腥暴力,以此转移注意而已……说实话有点违背事实,但以现在的情形考虑,似乎也真的没有别的方法好想了——至少人家什么都没有隐瞒,而且也真的没有讲假话,是不是?
  虽然从措辞上看,秦会之等人不像是在宫中搞了个政变,倒更像是搞了个血腥大屠杀……但现在又不用考虑他们的感受,是吧?
  总之,这似乎是唯一可以看得过去的说辞了……以至于蔡京一览而过,都不由心情复杂,难以名状:
  ——居然还真就叫他交代过去了!
  ——这样的局面,居然还真能有敷衍的办法!
  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他只能长长嘘气,将草稿递了过去:
  “……圣人的确高见。”
  大概,蔡相公真的是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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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一口气写完了……写到这里,大致想写的(辩经、料理道君及秦桧)就差不多了;接下来料理赵老九以及为新军腾出空间,就该预备之后的文了。
  第78章 破格
  众人默不作声,将草稿传看一回,竟然都不能再发一词;大家都是身临其境,亲自见识过此次宫变细节的人,但正因为身临其境,在亲眼看到这么一份裱糊文章之后,那种发自内心的震撼,才真是无可言喻:这样难于启齿,想一想都要觉得脑子遭受污染的可怕事件,居然还真能被光明正大、几无瑕疵的给书写下来,而没有制造过多的扭曲与失实——以当事人的眼光看,这实在就厉害到没有边际了!
  不是哥们,这你都能圆呐?
  不得不说,此时他们的确见识到了人类文字极限运用之美;其震撼人心、匪夷所思之处,简直堪比他们第一次阅读《诗》、《书》,或者东坡先生的文章……喔小王学士的诏书当然比不上苏子瞻的散文,但其穷竭心力、构思精巧之处,则丝毫不在《赤壁赋》以下;毕竟,苏子在赤壁凭虚御风、遗世独立的时候,所需要费心掩盖的,不过是自己被朝廷弃置边陲的一点小小不满;而小王学士拼命涂抹,要遮掩的却是这样一件天大的事情……其间难易,相差何以道里计?
  总之,大家看了一遍,并未发言;一面是因为草稿措辞实在已经尽力弥补,委实没有什么挑剔修改的空间,即使说不上一字千金,总也相差不远;另一面嘛,则是没有谁敢碰这个烫手的黑锅——你要挑剔文字,你说这篇文章写得不好,那你就一定写得很好咯?来吧,您请一展身手!
  在场的就没有傻的,看完了之后唯一的反应就是赞美,赞美完就是闭嘴;生怕多沾染上一星半点。所以传阅一圈,基本都是全票赞同,最后再由蔡相公双手捧纸,恭敬上交给皇后,表示臣下已经再无意见。
  既然大家都垂手无语,那就不必再有任何犹豫。皇后强打精神,接过稿纸,用朱笔画敕,再以右手小指的指甲掐了一道印记——这还是刘娥刘太后秉政时留下的习惯,因为害怕下面官官勾结欺瞒孤儿寡母,所以交下去的文件都要用指甲掐一个防伪标记;这张画敕的草稿交到政事堂后,再由中书舍人誊写到白麻纸上,就是所谓的“宣麻”——换言之,最迟到第二天早上,如今还对宫内事务茫然不知的汴京大小官吏们,就要亲身体会一遍道君妙妙宫变的巨大冲击了!
  毫无疑问,那必将又是一场新的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对于汴京城三观歇斯底里的毁灭打击;甚至可以想像,哪怕如今有皇后及宰相的严密封锁,某些诡谲莫测的谣言也已经在夜风中悄然扩散,激起某些恐惧而奇异的揣测了……哎,还不知道现在众口铄金,传的都是些什么幺蛾子呢!
  当然,现在他们也没有精力顾及这些了;这一番史无前例的惊天闹剧之后,所有人的体力脑力均已耗竭;以至于基本手续办完以后,一切人都呆坐原地,木楞无声,连说几句收尾客套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说真的,就饶了他们这条老命吧!
  如此呆坐许久,寂寂无声,眼见窗外晚霞渐散,日头已经坠地,蔡相公才强撑着站了起来,叉手行礼告退——皇帝已经昏迷,仅有皇后一人维持局面,哪怕为了名声着想,都绝不能让外臣留到夜幕之后。所以行礼已毕,抖一抖衣袖,将文明散人与小王学士卷包一并带走,大家各回各家,养精蓄锐,预备迎接明天的惊涛骇浪。
  卷吧,卷吧,打工牛马的宿命,不就是卷么?
  大概是实在累得狠了,几个人怏怏行礼萎靡出宫,拖着步子走出大内,一声不吭坐上了宦官们安排的马车,全程都再没有斗上任何一句嘴。直到马车辘辘出发,在暮色中驶过御街之时,自交出草稿之后全程沉默的小王学士,才终于眺望着车窗外依稀闪烁的灯火,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他嘘气片刻,欲言又止:“今年这个年,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道君皇帝执政之时,处处糜事增华,荣华富贵,唯恐不尽;每年冬至元宵之前,都会早早安排人在御街两侧枯萎的树木上包裹绸缎锦绣,顶端系上绢花、悬挂灯笼;等到正日子时一字燃起,那就是灯火辉煌,花市如昼,火树银花一样繁华富胜之至的情形;但现在他们缓缓驶过,眼见两边严阵以待,包裹齐备的各色节日装饰,作为如今汴京城中仅有的几个知情人,他们却也只能唏嘘感慨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