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既然是自作自受,那有什么好哭的?道君皇帝又没真让人给x死,你们要哭等他下地了再哭,那也很是不迟嘛!
  当然,赵大还是要顾及基本的体统,所以这一句脏话憋了又憋,到底没有出口;但要他附和大众,陪同号丧,那当然更是做不到;所以干脆二郎腿翘起,抬头径直望天,把交椅往后一倒,只留后两只椅子腿撑地,懒得去看下面接连哭喊、叫唤,自顾自沉浸在一片苦情剧中尽情发挥的儒生——这些人正扑倒在地,嗷嗷大哭,全力宣泄悲愤呢——他兀自挪动屁股,用椅子腿敲一敲地,继续催促阿甲,不必再照顾这些飙戏上瘾的士大夫:
  “这些穷酸俺是知道的,演起戏来无休无止,越劝越是上头,没有个收敛;等他们哭尽兴,老子的屁股都要坐成三瓣……算啦,他们哭他们的,我们聊我们的,然后呢?”
  阿甲:…………
  “然后是政变后的处置。”阿甲道:“有旨意,秦桧被关在宫中,秘密凌迟了;赵楷赐了毒酒,对外宣称是暴毙;契丹人一律绞杀,协同者流放三千里,追毁出身以来文字,永世不赦;唯蔡攸以其父故,罢职软禁于家,不得外出……”
  “相当辣手嘛。”赵匡胤道:“谁下的决断?太子?”
  “……太子被秦桧毒死了,现在在走流程呢。”
  “皇后?”
  “皇后并不问外事,只是画敕而已。”
  赵匡胤没有再答话。如果换做另一个人在场,大概还会垂死挣扎,试图用更多问题来掩饰心中的恐慌;但作为一个五代蛊场里厮杀出来的究极卷王,赵匡胤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他从来不会欺骗自己,无论是用什么理由。
  ——道君乱政,国事危殆;契丹政变,外事混沌;现在坐在位置的,偏偏又是一对孤儿寡母,而且还是素质远低于先前章献明肃皇后刘娥的孤儿寡亩;种种迹象综合起来,当然只有一个结果……
  他叹气道:“赵家的气数要尽了么?”
  阿甲没有说话,这样的话题也确实不适合他说话。
  “自孤儿寡母得之,自孤儿寡母失之,天下报应不爽,原也不止一端……算了!”赵大沉默少许,摇了摇头:“那么,政变之后,掌权的是谁?”
  “皇后明发敕旨,以首相蔡京及翰林院掌院王棣平章军国重事。”阿甲简洁道:“蔡京请旨,调动禁军齐聚契丹,防备北辽的进犯;王棣则以政事堂堂帖调动了江南的人事,削减各项监管的开支……这些都在王棣的祭文中写明了。”
  调动禁军、调节人事,这原本都是皇帝手中的禁脔,但政变不过数日,权柄居然就已经下移;可见权力更迭之迅速隐蔽,远远超出了最激进的想象……不过,这又有什么值得震惊的呢?后周皇权转移,不也只有那么几天的功夫么?
  当然,要说一个老态龙钟的首相和一个愣头青翰林学士想效法陈桥兵变,那肯定还是太过于荒谬了——他们连京城禁军都拉不动么!不过,就算一时动不了皇位,权力的实质,恐怕也……
  赵大闭目片刻,推椅起立,朗声开口:
  “王相公!”
  站在人群中的王相公茫然抬头,神色无措——他倒是没有晕过去,但也被满地的哭喊和牢骚搞得头皮发麻,反应不能——他又不愿意跟着哭,又不好死挺着不哭,只能站在原地,呆呆出神;直到此时此刻,才被艺祖一句呼唤叫醒过来,木然上望。
  “王相公!”艺祖皇帝大声道:“我说,你家孙子做了伊尹、霍光,总不至于杀俺赵家全家吧?!”
  王安石:?!!!
  底下的号啕大哭骤然停歇,一众儒生像是被卡着脖子拎起来的鹅一样,梗着喉咙望向上面!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们一定是悲伤过度,听错了吧?
  “就算那个赵佶不像样,那也是老二家的种,与俺的后人无关吧?”只听艺祖皇帝声音洪亮:“王相公,俺听说你是有办法和上面说话的——什么降真香来着?——烦你和你孙子说一声,俺家的人是真没有沾过什么权位,这一辈子也和皇位摸不上边了,说白了吃一口饭而已;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老二家的行不行?”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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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赵匡胤:老二家的皇位,关我屁事?
  第81章 通报
  因为皇帝遇刺,京城骚乱,这一年的年节过得就相当之冷清;皇室主办的灯节与赐宴一律停办,城中庆祝规模大为缩减,朝廷核心的人员一律撤销假期,被留在政事堂轮流值班,预防一切可能的变故——当然啦,从政变后的格局上讲,这个“核心”其实只有蔡京苏莫王棣三人;而你显然又绝不能指望文明散人可以在寻常政务中发挥什么作用,所以值班的任务,实际上只由蔡京王棣轮流顶上,其他人帮衬不到一点。
  在这种紧要微妙而关键的时刻,就越发能显现出道君皇帝执政的独特优势了——喔这当然不是说他执政有力德惠在民深得人心,而是指收拾局面的难度上——正常来讲,政变之后权力更迭动荡,刚刚组建的核心需要花费巨量的精力来平息内部的混乱,逐一摆平居心叵测的内部派系,战战兢兢的维持平衡。
  但是,唉,不能不说,道君皇帝执政这么多年,在挑人选人的眼光上确实非常之有一套;被他选出来的宝贝权臣,本性基本野心勃勃,但能力多半差到令人发指,所谓又菜又爱玩,打起团战最大能耐是白送人头——脱离皇权庇护之后,蔡相公伸出一根小手指都可以轻轻摁死这些达官显贵,所以数十日内扫荡无余,轻而易举就镇压了一切可能的动荡。
  ——唉,这怎么不算一种道君皇帝的最后遗泽呢?
  不过,旧日盘踞的残党遭铁拳逐一歼灭;被残党所精心控制的各项事实也就渐次暴露了出来,身为新近拔擢、有资格平章政务的权臣,小王学士也终于有机会涉足中枢,亲眼目睹整个朝廷运行中最底层、最基本的事实——而毫无疑问,在有幸窥伺到了带宋克苏鲁的冰山一角之后,他只能升起来一个念头。
  “……国事不堪问了。”
  某日值班完毕,小王学士失魂落魄返回家中,坐在椅子上出神了许久,才终于喃喃开口,以某种自言自语的方式,虚弱的说出他此时唯一的感想。
  盘坐在椅子上折腾桃符的苏莫抬起头来,神色略有诧异:
  “不至于摆出这种san值掉光的表情吧……你看到什么了?”
  小王学士呆呆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
  “……京城禁军的数目。”
  这带宋汴京平安繁荣的表层之下,隐匿着某些禁忌而又危险的知识;寻常庸人熟视无睹,只有灵视极高的天才才能从吉光片羽中窥见深渊诡异的一角……而在诸多封印的知识中,最为危险、最为邪恶的知识,当然就是关于禁军的信息——比如说,汴京城之中,到底有多少军队的空额?
  这是具有毁灭性污染、不可理解的知识;范仲淹庆历君子党曾经试图搞清楚过这个知识,结局是全班被逐、折戟沉沙;王安石王荆公也曾经试图搞清楚这个知识,结局确是黯然罢相,变法中道崩卒;与前人相比,蔡京蔡相公的手腕要更高明一筹,靠着十几年大权在握的软磨硬泡,他成功将知识消毒清理,窥伺到了事实的一角——而这个窥探的结果,就是蔡京果断调整方略,哪怕饮鸩止渴,也要调集外地禁军,拼命充实京城的防线!
  “……京城的禁军,完全不能指望了。”
  沉默许久之后,小王学士只能简单总结出这么一句话。
  “喔。”苏莫道:“这倒是不奇怪。”
  的确不奇怪。为了收买军队不让他们造反,带宋是允许——甚至鼓励京城军队搞经商,也就是“回易”的;王荆公变法时倒是试图约束一回,但得罪军队比得罪士大夫还要致命,结果就是他的整盘布局都险些毁于一旦;于是京城禁军舒舒服服高了上百年的商业,没有经历过任何战争的实践……要是这种军队都能有战斗力,那你确实也有点侮辱古往今来的一切军事科学了。
  所以,你也不能怪人家蔡相公要违背惯例,把外地的军队往汴京调……没错这确实很僭越很超出常规,但你说还能有其他的办法么?你总得找人把汴京的防线给守住吧?!
  有鉴于此,即使明知道蔡京是在借机染指兵权,小王学士也没法反对。甚而言之,在此种残酷而恐怖的现实之下,就连苏莫先前提出的,所谓削减地方监管的可怕政策,似乎都已经没有那么刺眼了——因为在意识到禁军的现状之后,有个尖锐的问题,就实在不可忽视了:
  “……除此以外,京中军费的开支,也日渐紧迫。”小王学士吃力道:“我和蔡京算过了,如果要加强京城的防备,外加应付各路禁军调入京中的开支,国库恐怕……”
  不错,虽然京城禁军已经废物得叫人刮目相看,但多年因袭,该给他们拨下去的巨额军费和赏赐却一分都不能短少,甚至还要视情况增添——比如说最近皇城宫变,必须要劳烦禁军大爷在年夜加紧看守汴京各处城门,那么过年的赏赐不翻个七八倍,是绝对交代不过去的。当然,你也可以尝试从事实出发,悍然削减这些废物货色的军费——然后赌一把禁军已经忘了他们从五代传承下来的百年老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