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面对这样的怂货,你觉得几封书信,甚至皇后亲自暗示,又能有什么用呢?
  怎么,皇帝全力撑腰之时都怕蔡京怕得跟个小鸡崽子一样;现在蔡京可是独揽大权升级为了权臣pro max版本,郑居中倒是要老夫聊发少年狂,好好真实一波了?
  软弱就是软弱,无能就是无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郑居中躺了摆了大半辈子,不可能因为一个郑皇后就改辙更张;再说啦,当初一个蔡京就把郑居中吓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而现在朝廷的真正关键命题是什么?那可是与契丹之间濒临破碎的关系,契丹之外虎视眈眈的女真人——请问,郑居中那多愁多病的身,经得起这样的挫磨么?
  小王学士呆了一呆,显然,虽说因文明散人的癫狂举止而极为愤怒,但对于文明散人的先见之明,他却一向是高度认可,从不怀疑的;如果散人一口咬定,那当然没有什么争辩之处……
  “……好吧。”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但就算如此,你也不能这么没有忌惮……发光矿石什么的,毕竟还是——”
  苏莫有些吃惊:“你还知道发光矿石?谁——喔,想必是沈家兄妹告诉你的吧——不过,我可从没有详细记载过这些矿石的具体性质呀……”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简直要克制不住家教,当场翻一个白眼;是的,文明散人对各种矿石的记录非常晦涩、古怪、难以理解,但外人也不是傻的;小王学士很早就发现,思道院内部挂着一张什么“安全记录表”,强调“处处留痕”——而根据留下的痕迹看,寻常的什么铁矿石铜矿石之类只是一个月检查一次;危险的酸碱和毒性物质缩减为五天一次;但只有“发光矿石”名列榜首,每天都要早晚巡视两次,并详细记录各种表征——那么你猜,这种“发光矿石”的安全程度如何呢?
  “好吧。”苏莫道:“其实呢,这些矿石没有经过离心提纯,危险性也没有那么大。我储备它们,不过时为了防备万一而已。”
  “什么万一?”
  苏莫非常平静地看着小王学士,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好吧,好吧。”王棣勉强道:“就算如此,你的动作不是也太急迫了么?女真人毕竟还离得很远……”
  “或许是我杞人忧天了,但事实的发展总是超出预期。”苏莫道:“有的时候,一百年也不过只是一天,有的时候,一天就是一百年。说实话,现在我们对女真人的整体评估,可能有重大的局限。有些事情,未必可以估计。”
  什么重大局限呢?迄今为止,他们对于女真人的判定,其实多半只建立在历史的推演上;但以现在的情形看,历史的推演却未必完全可靠……其中最大的麻烦,就是契丹-女真之间力量的对比;从现在的局势看,契丹的溃烂似乎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天祚帝的暴虐无能远超预估,以至于北辽边境的战局迅速恶化,到现在都有了点绷不住的征兆……
  王棣有点默然了。
  当然,他没有读过《宋史》,察觉不到历史路线与现在情形的微妙不同之处;但是,政事堂千方百计搜集到的各方情报,小王学士却是了如指掌;而从这情报的倾向来看,他确实也很难否认文明散人的疑虑,而且……
  他踌躇片刻,低声道:“说到‘未必可以估计’……我前几天晚上都做了同一个梦。”
  诶这个转折是不是大了一点?难道前面我们不是在畅聊什么北辽女真带宋之间恩怨纠葛刀枪剑影的宏大棋局么?怎么现在一转就转到春眠沉酣春·梦迟迟大梦谁先觉的私密心情小剧场了呢?话说政治同盟之间莫名其妙扯这个,有点不太合适吧?
  苏莫愣了一愣:“梦到什么了?”
  不会是什么酸酸臭臭小秘密吧?
  “梦到了先祖父。”王棣道:“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托梦?”
  苏莫更觉愕然。他隐约听说过托梦这一回事,知道地底的先人可以凭借祭祀建立联系,传递某些紧要的消息:
  “你梦到什么了?”
  “不清楚。”小王学士迟疑道:“梦中明明若有所感,但一醒来后什么都会忘掉,只有某种情绪,萦绕不去……但仔细回想,却总是若有似无,难以分辨。”
  地府的防御机制无限强大,谁也没有本事穿透;任凭你千方百计,反复强调,做梦的人醒来后能够留下一点稀薄印象,就已经算是侥幸之至;即使以小王学士的卓绝记忆,也决计不能例外;到了现在,他所唯一能记得的,只有一个小小细节:
  “在各种梦境中,先祖父似乎非常焦急,有极为要紧的事要嘱托……”他叹气道:“只是,我一觉醒来,总是什么也记不得了。”
  虽然怪梦频仍,但数日以来,小王学士并没有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他总以为是最近各种情报的压力太大,压得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蒙昧中都沾染上了这样焦虑不安的情绪;至于为什么会梦到先祖父荆公么……唉,大概是他面临如此困局,心中难免惶惑不安,总觉得上负神明,有亏祖父教导之责吧。
  显而易见,如果只是从心理学角度分析,那么一连几日的怪梦却是也算不得什么;但如今文明散人言语含糊,似有暗示,那就难免让小王学士在惶惑之余,自己心中也嘀咕起来了——众所周知,以梦占卜,梦境昭示未来,从来也都是华夏传统玄学重要的一环;文王梦熊,庄周梦蝶,皆有其所本;那么,如果以此比方,这连日的梦境,会不会也在暗示什么呢?如果这种暗示,恰恰与文明散人的忧虑相合呢?
  当然,关于梦境征兆的详细解释,那就不是小王学士可以涉足的了。所以他注目文明散人,俨然是殷切的等待着专业人士的指点;期盼最权威高明的指点。
  权威高明的专业玄学人士文明散人:…………
  文明散人迟疑片刻,慢吞吞道:
  “大概——大概是说明地底的先人,非常之急迫……”
  都上来托梦了,肯定还是很急迫的吧?听小道消息说,托梦还是很麻烦的呀!
  “喔。”
  “这么急迫,当然是有事情要催促后人……”
  “催促什么呢?”
  “催促——催促——当然是催促进度!”苏莫绞尽脑汁,拼命思索,终于挤出了点玩意儿:“王荆公必定是觉得我们把事情办得太慢、太过于保守,所以焦急之余,才不能不打破惯例,亲自催促;这都是我们敷衍搪塞,软弱无能,进度迟迟没有发展的缘故——”
  “——诶?!”
  王棣有点呆住了:他本能觉得,祖父大概不会表现出这样诡异的态度,至于什么“过于保守”,简直更加——
  但苏莫没有给倒霉的小王学士更多思考的时间,他大声道:
  “就是这样的!所以我们只有加快进度,勇猛精进,才能告慰荆公于地下!荆公本意,正在于此;我们软弱涣散,又何面目以对先人乎!”
  ——啊?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苏莫大声道:“荆公本人都没有反对,你说是不是?”
  ·
  “总之。”王安石面无表情道:“陛下要我带的话,我都带到了。”
  第86章 躁进
  “遵照陛下的吩咐,我的话已经带到了。”
  “很好。”艺祖皇帝非常满意:“敢问荆公,令孙是什么反应呢?”
  王荆公……王荆公有些犹豫。
  是的,艺祖皇帝千叮咛万嘱咐,托他带到的话,不过是“其余任尔,慎勿杀也”——其余的事情都可以不管了,请千万不要乱开杀戒;虽然这句“其余的事情”实在极为暧昧,隐约总让人觉得不详;但是,“慎勿杀也”确实也没啥太大的问题,这也是王荆公愿意大费周章,替艺祖皇帝传话的原因之一。
  可是,话传到后,自己孙子的反应却实在是古怪之至;显而易见,以王棣的聪明才智,无论自己爷爷如何含糊掩饰,都瞬间能够领会到那什么“其余任尔”背后的诡秘暗示,所以立刻就会大惊失色、不能自已,乃至于结结巴巴、拼命解释,辩称自己“绝无可能”,也“绝无此意”——至于具体是没有什么意思,那就连王棣自己都不敢明说了!
  ——这是能细说的吗,啊?
  以王安石对自己孙子的判断,这种态度应该是真诚的,这种坦白应该是诚挚的,王棣应该是真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思;当然,对于生平不修善果,骗人如同喝水的艺祖皇帝而言,什么区区“态度”的保证还是太好笑了,所以王荆公也根本没有在在赵大面前多嘴,反而是依照赵大吩咐,继续反复强调——但就是第二天的强调中,王安石敏锐发现了不对:他的话明明与先前别无二致,但王棣的反应居然还是那早先一套:大惊—诧异—结结巴巴的解释;等王安石第三天再强调一遍时,王棣又是那么一副大惊-诧异-结巴解释的套路!
  情绪回应略无变更,不像是活人反应,倒像是什么机器人在执行预定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