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汴京朝廷下了旨意,以勾结契丹人为由大肆清洗了一批儒生。”他转告还在排队等摇号的王荆公:“多半都是先前出奔契丹使馆,或者在私下里与契丹勾结的儒生;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什么杨龟山杨时——据说是被撵到蜀地去了。不过,这么一来,旧党就……”
  连旧党最后的大儒,洛学唯一的旗帜,杨龟山杨时都被悍然撵走,那么其余旧党儒生,下场自然可想而知——说白了,在辩论尚书勾结契丹大搞友邦惊诧的浩荡浪潮之中,除了少数没脑子一头热挑拨几下就往里冲的白痴以外,其他下场的当然都是抱有政治宿怨的旧党人士;所谓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只要稍有机遇,自然立刻就会爆发!
  当然啦,按惯例正常来说,下场搞搞友邦惊诧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多年以来带宋儒生借助外力搞风搞雨的不知凡几,最大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朝廷申斥冷遇,风险完全可以承担;所以留在京中的反对派兴高采烈,基本都是摩拳擦掌,兴致勃勃的参与了这一次团建大狂欢——然后,道君皇帝的钩子就出事了。
  显然,由于这场团建过于狂欢,所以参与的人数委实是无边无涯,涵盖了京城中旧党残余的几乎一切力量。但也正因为涵盖了几乎一切力量,所以钩子事件爆发之后,朝廷以此发难,便有了一杆清台、横扫无余的效果。
  ——换句话说,旧党在京城的力量,现在基本已经被清零了!
  毫无疑问,这是章子厚奋斗数年,在宰相位置上钻研许久,苦苦思索而始终不能达成的伟大成就——带宋的官僚体系,整人毕竟也要讲个名正言顺;而哲宗皇帝规行矩步,一向又非常爱惜自己的钩子,所以斟酌良久,到最后都没有抓住这种级别的大把柄,朝廷局面始终维持在旧党败而不倒,彼此拉扯的僵持阶段;这样光辉灿烂的胜利,终究只是妄想,而不可求得。
  如今,这样的胜利显现于前,简直是眩惑耳目,匪夷所思的成绩,梦想不到的战线推进;如果章子厚是早二十年听到这么个消息,大概他会狂喜乱舞,脚尖点地旋转三百六十度整,像一条翘起后腿的狗一样趾高气扬,挨家挨户通知每一个他能找到的旧党幸存者——尤其是苏辙,特别是苏辙!他一定要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框框敲响这姓苏的家门!
  夜半三更,子由亦未寝,明不明白?
  喔当然,这倒不是说现在的章子厚不狂喜乱舞,幸灾乐祸,欢欣难当;但毕竟是当了这么年的宰相,见识非同凡响,他在情绪本能之余,依然敏锐发现了真正的关键:
  “驱逐旧党儒生!”他大声道:“先是更动孔庙,再是清洗旧党,上面到底在做什么?有这么办事的章法吗?”
  “清洗儒生”——得罪旧党;“更动孔庙”——得罪新党?这是在干嘛?这不是把新旧两党,一起得罪干净了吗?
  政治是做什么的?无论说得多么高大上,政治就是拉一派打一派,居中调解,维持平衡。你得罪了旧党,就该拉扯新党的人制衡;你得罪了新党,就该拉扯旧党的人制衡;党同伐异,朋比胶固,捏着鼻子忍耐己方的猪队友,这就是带宋政治的全部精髓——没错,维持平衡是很累的,清扫异己是很爽的;但一不小心清算过度,将旧党新党一律得罪干净,那就等于大大削弱了自己的政治根基,就算一时能够集权,也必然会在长久招来反扑——怎么,上面的人,连这点忌讳都不知道吗?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带宋祖宗家法如山,丝毫不能违背;难道王荆公的孙子,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太乱来了!”章子厚焦躁道:“就算挫败了宫变掌握了大权,也没有这么一网打尽的道理!真以为站住了位置,就可以一直为所欲为吗?荆公,你老总也该教一教他吧!”
  又被莫名质疑家教的王荆公:…………
  好吧,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身为自己之后新党绝对的魁首,章子厚在同党的名声居然也会如此之糟糕了!
  但他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板着脸,从袖子中摸出了一张纸条:
  “再过三天,就又可以托梦了。”
  ·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这样做的风险非常之大。”
  小王学士在最后一张纸画押用印,放在了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上——这些公文逐一记载了旧党大儒们在宫变事件中的丑恶行径(半夜奔出裸·男,你说丑恶不丑恶),以此为由宣示了大儒们在京生涯的彻底断送——他们会被迅速驱逐至边陲,永不许返京。
  “你已经提醒过第三次了——‘这些大儒肯定会怀恨在心;而依据带宋体制,我们是不可能长久抵挡这些大儒的,如今下的每一份公文,将来都会百倍报偿’!”
  小王学士没好气道:“真是难得,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好吧,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不是也承认过吗,这种非常的手法,可以很短的时间内集中权力——”
  “然后迅速反弹!”小王学士打断他:“否则你以为,蔡京最近为什么不做任何阻止,任由你肆意妄为?郑伯克段,用烂了的老手段了;他说不好就等着你大干特干,然后将来翻车清算呢——”
  “‘很短时间’。”文明散人没有搭理他:“这个很短时间,到底是多短呢?”
  小王学士噎了一噎,稍微想了想:“大概三五年吧……”
  三五年年以后,皇后收养的皇子长大到可以接触政事的地步,如今这种权位空缺的状态就再没有办法维持了;而参照先前的案例,赵家皇子——无论哪个皇子——一旦继位,当然都会立刻给朝政来个大颠勺,为驱逐的大儒们提供复仇的良机……如果再考虑道君皇帝遗传基因的强效的话,那个威力,恐怕更加——
  “喔。”苏莫道:“完全够了。
  第87章 队伍
  关于什么“足够了”的诡异预言,小王学士很快就体会到了。实际上,不光是他,汴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短短半年之内,迅速感知到了风向的变化。
  某种程度上讲,道君皇帝也许真是这个时代的天命之子——虽然是带来破坏损害摧毁正法的天命,但天命就是天命;在道君皇帝尚且清醒掌权的时候,带宋虽然是四处飘火八方漏风,明眼人都觉得迟早药丸,但也不知道是什么诡异的运气一直支撑着这艘摇摇晃晃的破船,十余年来风急浪高,虽然晃晃荡荡一直往外爆零件和金币,但临了了居然也没有翻船;相反,在道君皇帝因宫变而不幸献出钩子之后,整个局面却骤然加速,进步到了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地步了。
  喔,这里说的倒不是带宋的内政;带宋的内政虽然烂得一如既往,但也烂得比较稳定,但只要道君皇帝一蹬腿皇室开销可以控制,那一时半会也不至于刷新出什么陈胜吴广;带宋真正的隐患,当然在于完全不可以控制的外忧——从当年早春至盛夏,汴京撒出去的探子轮番回报,送来的都是女真人高歌猛进,所向无敌的战报,契丹在边境的战线迅速崩溃,没有任何一场战役能够维持阵线;其摇摇欲坠之势,简直连远隔千里的汴京都能感受出来。
  到了当年晚秋,边境的局势终于走到了一个拐点;北辽再也无法忍受经年累月的失败,为了收拢力量,少做喘息,不得不遣人与女真和谈,试图借鉴老邻居带宋的传统智慧,割肉赔钱了结这场噩梦一样的战争;天祚帝咬碎牙齿,同意册封完颜阿骨打为东怀国国王,每年赐予白银五十万两、绢五十万匹,仿效当年带宋收买西夏之旧例,屈膝忍辱,大做退让,以举国之力,买下一个屈辱的和平!
  ——唉,与带宋相处得久了,自己也将成为带宋;带宋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处境——在相隔百年以后,当年趾高气扬的契丹蛮夷,终于也要屈膝忍辱,体会当年带宋的痛苦了!
  可惜,事实证明,带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实际上,如果真有带宋的高官做客指导,那么他会贴心告诉北辽,在对方势如破竹时屈膝投降,绝对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就算真有诚意让步,你至少也得打赢一场反击战再说;如今慌里慌张找上门去,只会刺激敌手洋洋得意得寸进尺,后果你根本无法忍受——这就是带宋百余年下来积攒的丰富之投降经验,迥非可以想象;专业的事情专家办,没有人比带宋更懂投降,明不明白?
  可惜,蛮夷还是不懂这样高深微妙的经验;所以送去的文书两相龃龉,不能妥协;辽国方面觉得让步太多已经过于屈辱,女真方面则觉得对方还是傲慢无礼,狂妄自大——于是三言两语直接谈崩,女真暴怒下驱逐契丹使者,再次发起猛攻;初冬时,女真人再破契丹,攻陷城池,俘虏官吏,又一次痛击北辽脸面;而完颜阿骨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摒弃了什么“国王”的称号,直接在会宁称帝了!
  ——唉,这就是投降的第二个大忌讳了;还是那句话,如果有带宋德高望重之老前辈在一线做指导,那么老前辈就会语重心长的告诉他们另一个诀窍:如果你已经确定了你无论如何都胜不过对方,那么最好一次性就把让步给够,把胃口喂饱;否则犹犹豫豫,来回拉扯,大搞什么添油战术,那只会让损失更加剧烈、更加不可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