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他推椅起身,指了指政事堂西侧的小门;那是单独为宰相预备的密室,关上门后声响隔绝,哪怕贴着门板也无法探听细节,天然是单独勾兑的绝佳场地。坐在主位的蔡京略一迟疑,到底也撑着椅子站了起来;只是往常精神矍铄、健步如飞的老登,如今居然脚步虚浮,动作迟缓,半天都挪不过去;还是小王学士看不下去,亲自上去扶了一把,两人才先后走进了密室。
  ——于是,偌大政事堂内,就只留文明散人一人独坐长桌之前,目瞪口呆,简直反应不能了。
  ……不是,这叫什么?宋式霸凌吗?
  惨遭宋式霸凌的文明散人气势汹汹坐在原地,直觉被孤立的气愤如山如海,不可平息;他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打算硬生生挺在原地挺到这场密会的结束,以此无声的坚持表达自己坚决的抗议——职场霸凌,是绝对不能退让半步的!
  总之,他在原位坐了一阵,坐得起立不安后又起身去拿了一张公文,预备看着公文打发时间,力争以冷傲之气氛悄无声息彰显不满,虽而不言一语,却依旧能体会出最充分的情绪,这就是艺术上的留白之美——他气势汹汹,翻开第一页公文;再满怀愤怒,翻开第二页公文;最后盛怒不已,翻开——
  他睡着了。
  ·
  苏莫眨了眨眼睛,从一片茫然混沌之中挣扎着醒来;他朦胧抬起头来,看到四面天色已经昏暗,偌大政事堂内人烟寂寂,只有小王学士面无表情,抱胸坐在长桌对面,一盏油灯来回晃动,照亮了他晦暗不定的脸色。
  苏莫:…………
  说实话,按照他原本的规划,在面对了如此无耻之职场霸凌之后,苏莫应该在第一眼面对罪魁祸首时充分表现出不屑配合之冷傲态度,以漠然无情的冷暴力狠狠奉还回去;但现在——现在,考虑到他自己都当众睡得口水直流,那么一切道德高地,自然化为乌有,于是义愤填膺之怒气,自然就只有点若有似无的尴尬了。
  他揉了揉冻僵的脸:
  “……谈得怎么样了?”
  “还可以。”
  小王学士淡淡开口,当啷往桌上扔了一枚金印。这印章做工精良,材质优异,即使在如此昏暗摇曳的灯火之下,依然可以看见金光熠熠生辉,闪得苏莫连连眨眼,面上情不自禁的显露出了诧异之色——能用得上如此纯度的黄金,这肯定是好东西啊!
  “这是什么?”
  “枢密院的大印。”
  “枢密院——不对,这不是练兵的机构吗?”苏莫猛然醒悟:“为什么练兵的大印,会在你的手上?”
  带宋体制规整,对于军权的分割,已经严苛细密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按照神宗以来的制度,带宋的军费开支统归兵部,但军费支出之后如何开销,则轮不到兵部插嘴半个字,一切招募训练军饷发放,尽有枢密院包办;但训练之后刚有模样,军队的调度和管控大权就会被立刻分割,由皇帝的亲信,御前的三衙负责。
  给钱的管不了军队,练兵的管不了军队,调兵的同样也管不了军队;三方彼此牵制也彼此僵持,保证没有任何一方能够集权,也保证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办事;壁垒森严,叠床架屋,权限之间不能逾越半分,即使贵为翰林学士,也决计不可能挣脱此强而有力的束缚——你都没有在枢密院任职,凭什么接触到印章?
  “这是蔡京给的。”
  “蔡京又怎么会有?”
  “因为是从杨戬手上夺到的。”小王学士淡淡道:“杨戬刚好兼着枢密院的差事。”
  “杨戬?!——”
  苏莫惊骇之至,脱口而出,刚想说这怎么还有二郎神的差使,难不成他一觉醒来时空出了岔子,大家又再次穿越到了玄幻画风世界不成?喂随便乱开神经番外是要被正义制裁的——但话到嘴边,他又突然醒悟,意识到此杨戬并非彼杨戬,二郎神杨氏其实没有名字,杨戬者不过是封神演义随意栽上去的称呼;历史上真正的“杨戬”,应该是道君皇帝手下赫赫有名的“六贼”之一,协助皇帝控制兵权的另一个大宦官!
  虽然为人低调,并不瞩目,但若以实际权力而论,则杨戬的位份,还未必在梁师成童贯之下,从逻辑上来看,在他手中抢到枢密院印章,好像也——
  等等,苏莫猛然注意到了另一个可怕的关键——“抢来的?”
  “蔡相公找了几个人埋伏在密室里,让人把杨戬叫来,说是商议京城禁军缺额的问题。”小王学士淡淡道:“杨戬刚刚一到,埋伏的人就扑上前去,将他摁倒在地,直接夺走了金印——前后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
  半个时辰?我睡得这么久么?——诶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应该是:
  “蔡京把宦官的金印给抢了?!”
  苏莫惊骇绝伦,几乎突出眼睛:平日里什么阴谋算计明枪暗箭也就罢了,这样光明正大把人叫来直接抢印章的举止,搁历史书上那少说也得是个伊尹霍光、曹操王莽;一般接下来跟的都该是什么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赐九锡称警跸用天子仪仗,生不当九鼎食死即当九鼎烹的货色;而现在——现在真不是他小看蔡相公,以蔡老登那把子年纪,就算现在开始刻苦努力,效法先贤,是不是也太晚了些?
  难道七八十了都还正是出去闯的年纪么?喂拜托司马懿七十搞政变已经是很励志很惊世骇俗了,这方面的记录就实在没有必要打破了吧!
  “事出迫急尔。”小王学士道:“正常来讲,蔡京绝不会做这样近乎大逆的事情;但还是那句话,他已经很不正常了……”
  苏莫灵光一闪,猛然醒悟:
  “是你胁迫他的!”
  “……不能叫胁迫。”小王学士心平气和道:“我只是和他聊了聊现在的情况。”
  “聊什么?”
  “先是聊了聊他近几日来诵读的情报。”小王学士语气不变:“蔡京三日前不是读过一份报告么?说是女真人曾经使用火药攻城,声震左右,糜烂数里……”
  苏莫:“……诶?”
  他呆了一呆,有些不知所措;没错这份报告的确是蔡京读过的,但读完后他立刻就在返程的车上与王棣尽情蛐蛐了一通,嘲笑蔡京真是不辩好坏照单全收,果然是个纯粹的外行——什么“糜烂数里”?搞不好的还以为你用核武器了呢!
  基础科学尚且没有进入质能反应的领域,区区一点化学能量也想震动地壳吗?这搞不好又是哪个穷酸书生自行发挥,从精神错乱的逃兵口中套取信息之后,自己再二创出的奇葩论调,完全没有人采信的价值。
  所以,提这种低质情报有什么意义呢?
  “我又告诉他,长期以来,思道院制备火药的损耗是很大的。”
  啊这倒也不是说假话,毕竟尝试新配方就意味着要做大量实验,要做大量实验就意味着损耗;更不用说苏莫的实验还未必能全部上得了台面,有些隐秘一点的步骤必须得挂靠到现有的项目下面,这样算起来,损耗当然很大。
  ……不对,虽然这绝不是在说假话,但如果两两凑合起来——“女真人手上有强力火药”+“思道院火药损耗很大”,这两个条件拼凑起来的结果——
  “你是在暗示他,火药上面有猫腻?”
  火药上有猫腻么?其余地方的火药不好说,至少思道院的火药绝无可能;因为这玩意儿制备之初就被掺入了大量敏感的络合物,与空气接触久了自然就会氧化分解,大大降低效用;必须要与氧化剂搭配使用。女真人连氧化还原的边都摸不到,他们能搞什么动作
  “蔡京也是这么问我的。‘你是在暗示老夫,思道院的火药出了猫腻’?”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小王学士道:“文明散人认为没有问题。”
  苏莫:…………
  谢谢啊,被你这么一说,蔡京原本就是只有三分的疑虑,现在硬生生也要增成十分了!
  ——文明散人觉得没有问题,拿钥匙你还真么放心的话,是不是你也和文明散人相差无几了?!
  怪不得这小子要绕开自己单独谈呢,要是当着自己的面来上这么一句,那请问这谁绷得住啊?!
  苏莫咬牙切齿,却又一句话没法多说,因为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小王学士的选择才是最恰当、最合适的——真要是让蔡京窥伺出一丁点自己的脸色,那么什么谋划都不必谈了;反过来讲,也只有王棣以及王荆公几十年的信用卡,才能将这短短几句“客观陈述”,描绘得如此惊心动魄、入木三分,逼迫得蔡老登不能不反复思考,乃至于最终崩坏理智——
  “……然后呢?”
  “然后蔡京就动手了。”小王学士道:“不知道怎么的,他似乎认为杨戬就是那个走私火药的幕后黑手,还怀疑杨戬居心叵测,已经勾结了女真,准备暗算自己;所以情急之下,也就只有先下手为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