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乱起来了就得压下去。”苏莫淡淡道:“多谢相公提醒,我会好好收拾的。”
  蔡京还想再说什么,但犹豫片刻,还是啧了一声,站起身来,随意打了一个招呼,只说还要去料理公事,柱着拐杖便铎铎离开了。
  蔡相公一走了之,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稍稍沉默片刻之后,小王学士才喃喃开口:
  “……你打算怎么安排?”
  “还是照旧吧。”苏莫道:“训练有素的部队,当然要全部安排对女真的战场——这毕竟是我们全部的立身之本,战场打不赢,一切等于零;必须要全部梭·哈,第一次战争就打出名声来——带宋的信心太脆弱、太敏感了,如果没有一场辉煌的胜利为他们添一添底气,我怕这些人真会精神崩溃。”
  小王学士稍稍默然。实际上他非常清楚,在确认了契丹已经吐出燕云一意西逃之后,思道院上下全力赶工,在数十日内拼命向城外运输了不计其数的资料、物资、形形色色难以描述的奇特“矿物”——据沈氏兄妹私下透露,部分矿物的性质“堪称可怕”——如此不顾一切,大张旗鼓,摆明了就是要在应对女真的战争中来个孤注一掷。而苏莫事后,也对此做过解释:事实上在他看来,这种出动全部底盘的打法,未免有些过于挥霍,实在浪费库存;但现在的局势是真的没有办法,因为女真不败的神话必须被打破,而且要打破得干净、漂亮、毫无走展,才能一举扫除数年以来女真横扫天下所制造的一切阴霾,否则,你都不知道恐惧的带宋军民会给你整出来什么大活。
  某种意义上,这场战争打的都不是形势,而是心理;重要的是给带宋濒临崩溃的情绪底线注入一点活力,剩下的都还在其次——上百万人心态爆炸的结果,那就是文明散人也不想回忆的。
  “你要把精锐都调走。”王棣道:“那么京中怎么办,留多少人?”
  “留个五六千人,也就够了。更多的人手,还是要调到前线——”
  “五六千人?”王棣终于略微放大了声音:“用不用我提醒你,京城中禁军将近十万!”
  这十万人人心惶惶,随时准备动手,五六千人弹压得下来吗?调兵遣将,焉能如此儿戏!
  “这你倒是想多了。”苏莫张开手掌,向小王学士屈指计数:“现在禁军最大的能耐是经商,十万禁军中少说有五六万都是主业买卖,副业从军,而且主业上的造诣远比副业精湛,已经可以称为高明的商人;至于军事水平,则实在不必过多期待;剩余五六万倒也不是不想经商,而是经商水平太低,占着茅坑拉不出屎,被同行挤兑得容身不得。一气之下干脆躺平,吃着空饷混日子拉倒;这种混子的战力水平,当然也可以想象——所以数来数去,最后可以闹事翻天的精锐,不过一万有余。”
  五六千事先准备的部队应付一万多蠢蠢欲动的丘八,这个比例也还不算离谱吧?毕竟太平了如此之久,禁军的造反手艺也真是有些生疏啦!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本能感到了迷惑:“……你怎么知道数目的?”
  这种详尽准确,仿佛洞若观火的什么“汴京禁军调查报告”,你是怎么拿出来的?这玩意儿是轻易能调查的么?
  “当然是实践验证。”苏莫轻描淡写:“实践检验真理么,又有什么稀奇?”
  毕竟上一回尝试时他是亲眼见证了禁军勇于实践的后果,当然铭刻于心,不能忘怀;长久以来,对禁军造反的恐惧萦绕于士大夫胸怀之中,简直已经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模因,好似宗教中世界末日一样的神秘印记——他们畏惧这个印记、忌惮这个印记,却又从来不了解这个印记;直到靖康秩序崩溃时禁军真上手实践了一回,士大夫们才终于看清楚,他们畏惧了一辈子的皮相下到底是个什么。
  简单来说,就这?
  “就算禁军的数目压得住,城中也多得是好勇斗狠的地痞流氓,这些人被煽动起来,那也不是好应付的……”
  “不,他们其实很好应付。”苏莫道再次打断:“你太高看他们了;斗狠耍赖,不过一点血气之勇,真论意志,恐怕连西汉的恶少年们都比不上;一群地痞流氓,何足道哉?只要敢下狠手——”
  “什么狠手?”
  苏莫停了一停。
  “到了这个时候,就实在没有必要讲那些仁义的虚文了吧。”他轻声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啊!”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这是范文正公仲淹的名言,大抵是朝堂辩论时对着政敌放狠话,表示与其让多数牺牲不如让少数祭天,解决一个造福万家非常划得来——不过实际上讲,狠话也只是狠话而已;范文正公主持的庆历新政毕竟是个极为温和的变法,到最后也没有搞出什么哭不哭的大事。可是,这句话到了文明散人嘴里,那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他真的能让别人痛哭出来!
  当然,这就实在太逾越带宋的惯例了;士大夫政治总是有其温文尔雅、装模作样的一面。这倒不是说他们不杀人,但一切杀戮与镇压的恐怖,都会妥善的掩盖在冗杂繁复的程序与公文之下,保证责任在科层制中被层层分解,无所追溯,于是链条一切有干人等都可以推卸责任;所有人都可以清清白白,所有人的道德都可以完美无玷,这才是士大夫政治装模作样的真正美感。
  反过来讲,公然的、冷漠的,毫无顾忌的宣布要动用暴力,大开杀戒,则等于公然撕毁了这一温情脉脉的虚伪假面,在精神与伦理上的刺激堪称无与伦比,简直能够公然闻到士大夫最恐惧的乱世气味——虽然大家都有三急,但你在公共场合脱裤子是什么意思?
  而且…………
  “既然都是要哭的,那么你打算怎么让他们哭?”王棣淡淡:“京城中的人蛮横的多,那副眼泪也没有那么容易抛却。”
  “韩岳诸位都要去前线应付金人,京中具体的布置,当然只有我勉强代劳一二。”苏莫道:“我也不是谦虚,虽然对军事上一无所知,但自认为对禁军还是有所了解的,应付这些货色,或许不成问题。”
  ——果然是要亲自动手!
  政治上讲,手上沾血也是有等级之分的;通俗来说当官的就算迫不得已非得见血,那也会绞尽脑汁的找好白手套设立好防火墙,尽量做一点隔离,方便将来分析责任的时候,可以推脱一句“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坏了”——别人信不信是一回事,你这么干了好歹有个打滚余地;而如今在小王学士看来,文明散人实际上就有个天生天成,再方便不过的白手套——韩岳等军官团是没有必要全部派到前线的,留一个在京中主持弹压大局即可;事发了大不了把锅往他们头上一甩,说都是当兵的不懂事蛮干坏了,大家小惩大戒下不为例,咱在这里罚酒三杯即可;而且要是看看韩岳的意思,人家也未必不愿意接这个锅。
  既然手下有人愿意接锅,何必自己沾血?在带宋政治体制中,这又是一个殊不可解的事情。但小王学士张一张嘴,最终没有劝解,因为他心里大概也知道,散人已经下了决断的事情,就算自己有意劝解,大概也是没什么意义的。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嗜血狂魔。要是这些人能够老老实实听话,愿意遵守一下最基本的秩序,我又何必与他们为难呢?归根到底,选择权还是在于他们——如果禁军能够尊重大局,我也绝不会为难他们;合作的门永远是敞开的。”
  喔这种屁话说了有什么意义?禁军要是能顾全大局那还叫禁军吗?指望他们自行醒悟遵从大局,还不如指望上天垂怜艺祖皇帝秽土转生,从地上爬起来凛然教训一番这些废物呢!
  王棣干脆没接这句废话,他只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们按捺不住了就动手。”
  “那就很快了。”
  “是的。”苏莫完全同意:“很快就要到了。”
  ·
  虽然下定了决心要动狠招,但也没有莫名其妙就派人踹门进去一秒六棍的道理——哪怕是踹的一个居心叵测即将造反的混账也不行;你总得等对方抢先动手,趁机占据一点大义名分,尽量减少道德阻力。
  不过还好,在带宋的伟大体制中,这种贸然动手的小天才绝不在少数;在矿工插手城门搜捕了大量达官贵人的亲戚之后,被牵连到的显要当然立刻坐不住了;试图逃窜的贵人们倒也没有蠢到完全不可救药的地步,他们第一批偷运出城的往往都是无甚紧要的杂物重物,用作试探的诱饵弃子;如今弃子被扣,正主却还幸存,当然要想方设法,拼命捞人;眼见矿工们软硬不吃,坚决拒绝放人,那勃然震怒之余,难免更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不过,面对如此局势,矿工却绝无收敛的意思;实际上,在悍然拒绝了高官的请托,彻底得罪了一批士大夫之后,这些矿工又按照文明散人的指示,开始深入挖掘外逃事件背后的蛀虫——根据初步审问结果,贵人们外逃的门路是禁军卖出去的,那么不妨再做一个深入的疑问:到底是禁军中的哪些人卖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