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裴玄临目光惊喜。
  “若殿下信得过,可将书信交由妾,妾将其混入送往丞相府的礼单之中,令府中可靠之人呈交于太子妃手中,虽不敢说万无一失,但已是眼下最能避开耳目,最为稳妥的法子了。”
  她的话语柔和,像暗夜中骤然点亮的一盏灯,驱散了裴玄临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与焦虑。
  “大恩不言谢,薛夫人日后若有用的上的,尽管开口。”
  薛衔珠微笑未答,心想,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求个免死金牌也划算。
  回到屋里,薛衔珠提笔写信,恳切希望父亲能够站在裴玄临这边,让裴玄临早日离开江南。
  *
  京城丞相府
  方才马车里的癫狂与迷乱,肌肤相贴的滚烫,几乎要将灵魂都撞出躯壳的冲撞,都随着踏入丞相府的大门而冻结,火熄灭了,开始慌悸后怕。
  凌枕梨发冷,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被揉皱的外衫,头垂得极低,甚至不敢去看走在身侧的薛皓庭,更不敢去想即将要面对的一切。
  薛文勉要是知道了她又跟薛皓庭……定然会惩治她,之前就是这样,薛皓庭是他的亲儿子,她又不是他的亲女儿,自然惩罚都要她受着。
  薛皓庭唇线紧抿,见凌枕梨惶恐不安,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
  “你在怕什么?”他轻声询问。
  凌枕梨只觉得今夜里格外的冷,控制不住地发颤。
  “没什么。”
  ……
  厅堂里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
  薛文勉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并未歇下,依旧穿着白日里的常服,手边一盏茶早已没了热气。
  崔悦容不在了,看来是熬不住困了去休息了,崔皓序也回了崔家。
  薛文勉并未抬头看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目光只凝在手中一卷书上,然而那书页,却许久未曾翻动一下。
  空气凝滞,薛皓庭和凌枕梨都没敢说话。
  凌枕梨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她忍着走到厅中,福了福身子,声音细若蚊蚋,喊了一声:“父亲。”
  薛皓庭也跟着行礼,声音低沉:“父亲。”
  薛文勉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书卷轻轻放在了手边的茶几上。
  只一声轻响,就让凌枕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不想再被禁足了,也不想挨骂。
  薛文勉缓缓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凌枕梨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静。
  看到她微肿的唇瓣,散乱的鬓发,以及那即使努力整理过却依旧能看出狼狈的衣襟。
  凌枕梨感到那目光所及之处,皮肤都泛起一阵冰冷的战栗,她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绞着
  袖口。
  薛文勉的目光并未停留太久,继而转向了薛皓庭,他的视线在薛皓庭微敞的领口处停顿了一瞬,那里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红痕,一看就是情动时被女人无意间抓挠留下的。
  事已至此,不言而喻。
  薛文勉的眼神骤然深了下去。
  “你们还知道回来,不错。”
  薛文勉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令人胆寒。
  “……是。”凌枕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去了何处,这般时辰?”
  薛文勉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闲话家常,然而那内容却让凌枕梨紧张得血液几乎凝固。
  她张了张嘴,想编一口托辞,但在薛文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薛皓庭不愿让凌枕梨为难,于是上前一步,挡在了凌枕梨身前,沉声道:“父亲,是我的错,是我引诱阿狸在先。”
  “哦?”薛文勉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你跟我说这些,怎么,我还得夸你厉害不成?还得为你骄傲自豪,觉得我的儿子真有出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两人的神经上。
  凌枕梨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她甚至能感觉到薛皓庭身体的僵硬。
  薛文勉缓缓站起身,常年居于上位的威压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整个厅堂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令人窒息。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在他们之间来回巡视。
  最终,他停在凌枕梨身前。
  “阿狸,我教育过你多少次,少接触你哥哥,你是一点都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凌枕梨浑身一颤,向后缩去,颤颤巍巍:“对不起父亲……我不该……”
  “父亲!”薛皓庭急声开口,语气带着恳求,“全是我的错!是我混账!是我鬼迷心窍!不关妹妹的事!您要责罚就责罚我!”
  “你还有脸说!”薛文勉眼中燃起压抑不住的怒火,指向薛皓庭,“家里怎会出你这等不知廉耻,罔顾人伦的孽障!如今圣上刚登基,一个相府公子光禄卿,一个前太子妃今尚仪,你们两个!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凌枕梨吓得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羞愧委屈的眼泪掉了下来。
  薛皓庭依旧挺直着脊背,将凌枕梨护在身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辩白的声音。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再怎么辩解,他也是做错了。
  薛文勉的目光从薛皓庭脸上,慢慢移到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凌枕梨脸上,那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也是把凌枕梨当亲女儿培养的,如今两个孩子做出这等事来,他痛心又失望。
  薛文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冰冷与决绝,像是准备解决掉他们两人其中之一。
  “父亲……”凌枕梨见状吓得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试图通过认错获得宽恕,“求求父亲,这事不怪哥哥……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我不该那么晚还不回家……我……”
  她无法说出那个真实的理由,只能重复着苍白的自责。
  “你闭嘴!”薛文勉猛地喝道,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威严,瞬间扼住了凌枕梨所有的哭声和言语。
  薛文勉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疏离,凌枕梨的心顿时坠入谷底,凉的透彻心扉。
  绝望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厅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凌枕梨极力压抑的哭喘声。
  薛文勉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望向厅外沉沉的夜色,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许久,他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薛皓庭,薛映月,你们两个是兄妹,知道吗,你们做的事传出去叫乱/伦,知道吗,苍了天了……你们二叔家的堂弟在军营里搞男风,你们两个在家里罔顾人伦,真是天要亡我薛氏……”
  想到这,薛文勉对自己进行了反思。
  想当初,他为爱疯狂,执意娶名声狼藉的崔悦容,为此不惜放弃爵位,而他的好弟弟薛文捷,更是胆大包天,章慧太子死后,接手娶了章慧太子的弃妃,也没承袭爵位。
  莫不是祖先因此动怒,报在儿女?
  薛文勉看了看薛皓庭,又看了看凌枕梨,。
  看来是老坟的问题。
  薛文勉仰天长叹一声,认栽道:“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个赶紧回房休息吧,我替你们去宫中告假,明天,祭祖。”
  第57章
  大内宫苑,凌冬的肃杀之气已漫过宫墙,上阳宫内,檀香袅袅。
  如今已经成了太后的陈香斜倚在凤榻之上,保养得宜戴着赤金嵌翡翠护甲的手正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她微阖着眼,裴裳儿端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裴裳儿较瘦,一身明黄龙袍也未赋予她足够的威严,反而衬得她身形更单薄。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被屏退,厚重的帘幔低垂,隔绝了外界,只余下母女二人。
  “裳儿,你如今是皇帝了,有些事也该尽早操办,”陈香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抹忧愁,“后宫之事,不能拖下去了。”
  裴裳儿抬起眼,看向母亲,疑惑:“后宫?”
  陈香缓缓睁开眼,眸光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疲态:“侍奉过先帝的妃嫔,按祖制,该去该留,自有章程,只是如今情况特殊,皇帝你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容不得半点闪失。”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那些承过雨露的,便让她们尽忠,追随先帝于地下吧。也算是全了她们一场君臣夫妻的情分。”
  尽忠?追随于地下?
  母亲的意思是让她们陪葬?
  裴裳儿认为这太小题大做::“母后,父皇在位时,也不久留恋后宫,且我朝并无殉葬旧制,若如此,恐朝野非议,还是算了吧。”
  “非议?”陈香冷笑一声,坐直了身子,“你是皇帝,你需要怕朝臣非议吗?你的仁慈,换来的可能是他日的万劫不复!”
  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女儿:“那些女人,在宫里浸淫多年,哪个是省油的灯?背后又牵扯着多少前朝势力?留她们在世,便是留下无数的祸根和眼线!她们今日能对你俯首称臣,焉知他日不会勾结外人,兴风作浪?唯有死人,才是最安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