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但裴玄临看着却别扭得慌,虽说是亲兄妹,但两人是有过关系的亲兄妹,指不定他们二人之间还有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
  尤其是薛皓庭现在看着薛映月的那个眼神,真是,没有一点是哥哥疼惜妹妹的样,反而像是在看……心爱的情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悦涌上心头。
  他有些后悔让薛皓庭进来探望薛映月。
  裴玄临迈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薛皓庭的肩膀,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褒国公,还是让朕来为皇后擦拭上药更为稳妥些。”
  薛皓庭动作一僵,抬头对上裴玄临深邃的目光,瞬间便明白了那眼神中的含义。
  他自知理亏,更不敢在此时挑战裴玄临作为丈夫,作为皇帝的权威,连忙放下手中的软巾,起身让开位置,低声道:“是臣逾矩了,请陛下恕罪。”
  裴玄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旁欲言又止的太医。
  意识到太医是有话要说,只是碍着薛皓庭是外男不便,于是裴玄临并未急着立刻为凌枕梨上药,而是对薛皓庭下了逐客令。
  “褒国公,皇后这里自有朕与太医照料,你先回府去吧,待皇后醒来,朕自会派人前往丞相府告知,届时你再来探望不迟。”
  薛皓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躬身行礼。
  “是,陛下,臣先行告退。”
  临走,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凌枕梨,眼神复杂,终是转身离去。
  待薛皓庭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裴玄临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太医,沉声道:“太医有话但说无妨,皇后凤体,究竟如何?”
  太医连忙跪倒在地,神色凝重,斟酌着用词回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此次遭受奸人迫害,凤体受损不轻,尤其玉体多处挫伤,内息紊乱,气血亏虚甚剧,老臣等已尽力施针用药,稳定伤势,但娘娘凤体孱弱,仍需静养。”
  “嗯。”裴玄临眼眸沉了沉。
  太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惶恐:“陛下,接下来的半个月,娘娘都需绝对静养,万万不宜再与陛下同房,切不可行周公之礼,否则于凤体恢复大大不利,恐伤根本。”
  太医虽说得委婉,但裴玄临何等聪明,立刻便明白了话中深意。
  薛映月的身体,在萧崇珩的暴力强迫下,受了极重的创伤。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与尖锐心痛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眼前几乎发黑。
  萧崇珩!这个该死的畜生!得到了她,就不知道珍惜爱护吗,居然用如此残忍的手段伤害她,真是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裴玄临强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杀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
  “行了,朕知道了。”
  裴玄临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你们都先退下吧,朕亲自给皇后上药。”
  “是,陛下,臣等告退。”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领着其他医官和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并轻轻合上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内,顿时只剩下裴玄临与昏迷不醒的凌枕梨两人。
  裴玄临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待心绪稍稍平复,才走到榻边坐下。
  他拿起太医留下的盛放着清凉药膏的白玉盒,用指腹蘸取少许,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小心翼翼地开始为凌枕梨处理身上那些或青紫或破皮的伤痕。
  每看到一处新的伤痕,他眼中的痛色与怒火便加深一分,同时对萧崇珩的恨意也愈发浓烈。
  他仔细地为她每一处伤口涂抹均匀药膏,过程中,他注意到宫人已为凌枕梨更换了干净的寝衣,但某些隐秘部位的伤势,仍需更为细致的照料。
  他摒除杂念,心无旁骛,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生怕弄疼了她。
  待所有可见的伤口都处理妥当,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为薛映月仔细掖好被角,确保她不会着凉后,裴玄临起身走到殿外,对守候在外的宫女低声吩咐。
  “去告诉御膳房,要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一直备着清淡温补的粥品与小菜,皇后何时醒来,立刻便能呈上,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宫女恭敬应下,连忙前去传话。
  吩咐完后,裴玄临重新回到榻边,静静地凝视着凌枕梨沉睡的容颜。
  他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再次握入自己温热的掌心,另一只手则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刻有他生辰八字的木牌。
  龙涎香的青烟在殿中袅袅盘旋,氤氲出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
  凌枕梨静静地躺在宽大的龙榻上,锦被覆盖至肩,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瓷。
  她的呼吸微弱而平稳,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裴玄临一直坐在榻边看着凌枕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略带疲惫。
  一只手摩挲着凌枕梨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中,则把玩着那块木牌。
  此刻,他举起木牌,就着窗子照进来的光线细细端详。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种物件,一般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巫蛊之术吗?
  薛映月想咒他死吗?
  良久,裴玄临唤来宫女,拿出木牌询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这物件,从何而来?”
  宫女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回陛下,此物是安国夫人前些时日入宫探望皇后时,与皇后陛下一同请了大师开光所制。”
  “哦?”
  裴玄临的目光终于从凌枕梨脸上移开,落在宫女的背脊上,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冷了几分。
  “皇后与安国夫人费此周章,制此物何用?”
  宫女跪伏在地,她知道这是求子所用的巫蛊之术,但皇后就算犯了错也还是皇后,她不能也不敢挑战皇后的威仪,于是只答:“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好。”
  裴玄临冷笑一声,他看出来了,这宫女哪里是不知道,分明是不敢说。
  宫女不怕他这
  个皇帝,反倒是怕皇后。
  没关系,他有的是法子可以得知。
  不出片刻,在圣光寺为皇后祈福的主持便为裴玄临解答了疑惑。
  “此物涉及巫蛊,是诅咒陛下宫车晏驾的,看样子,宸皇后想做婉皇后第二,于是出此下策。”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裴玄临为自己感到悲哀,同时又在内心嗤笑自己。
  原本以为薛映月弄这块木牌是咒他死呢,没想到还真是咒他死的。
  他真是活的太失败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监刻意压低的通禀声:“陛下,丞相府有加急密信送至。”
  裴玄临眸光倏然一凝。
  他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儿,叹息一声,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送进来,安静点。”
  内侍监慢慢推开门,尽量保持安静,恭恭敬敬将信封献上。
  裴玄临单手接过信,然后挥了挥,示意所有人尽数退下。
  殿内的宫人被他屏退,沉重的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此刻,这方寸里,只有他,榻上昏迷的薛映月,以及这封即将揭开一切秘密的信笺。
  薛映月。
  他深深爱着的女人。
  此刻看着她的睡颜,裴玄临竟觉得有些陌生。
  薛映月,还有那个旁人口中的你的名字,凌枕梨。
  你究竟是谁呢?
  裴玄临手里捏着那封丞相府送来的密信,迟迟未拆开。
  或许听她亲口说更好。
  但是,她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
  他将无从辨别,当然,按照他过去对薛映月的爱和纵容,只要她说的,都是真理。
  但是……
  作为丈夫,他应该有她所有经历的知情权。
  裴玄临思虑良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抽出了信纸。
  薛文勉那沉稳劲健的笔迹映入眼帘。
  “臣薛文勉,诚惶诚恐,顿首再拜陛下,兹有隐情,关乎社稷安稳,关乎陛下圣听,终觉不能再瞒,即如实相报。
  现今中宫皇后薛氏润,诞钟粹美,含章秀出,但并非臣亲女,其生父为三年前因贪赃军饷重罪被满门抄没之凌县令,皇后实名为凌棠,字枕梨。
  ……
  此事败露,罪无可赦。
  然,臣既认下薛润为女,便是视如己出,当尽责一世,薛润为皇家妇后犯下种种罪过,子不教父之过,还望陛下体谅薛映月年幼无知。
  事已至此,臣不敢奢求陛下宽宥皇后,唯恳请陛下,念在薛家列祖列宗,为裴家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之劳,饶薛润性命,陛下可废其后位,可将其逐出宫闱,赶回薛家,只求陛下,网开一面,留她一条生路。”
  ……
  诞钟粹美,含章秀出。
  这是册封薛映月为太子妃时,裴玄临亲笔为她提下夸赞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