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也许是人死前总是会想起许多事。
他想起春天。
春天，上林苑的柳絮会飘满宫城，水绿天蓝，百花吐蕊，目之所及尽是美好，人能无比自在地舒展肢体。
这样的春天，他一共过了七个。
他死在春天。他很满足。
第4章 春情（一）
谢行之记得，他和小四自三岁起被养在清河郡崔家。
他小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那个无处不在的长姐。
身边伺候的人总提，他那位长姐是如何出众，如何耀眼，如何得母皇宠爱。
他们说，他是独子，这份宠爱本该是他的。如果不是为了长姐，他本该在母亲身边长大。
谢行之在尚不明白爱的年纪，t先懂了什么是恨。
恨是心里燃着火，想把那人和有关那人的一切都烧干净。是那人如鬼影缠身，附骨蚀心，时刻难忘。
恨她出众，恨她夺目，恨她得母皇偏爱。
他记得八岁那年，他和谢乐之从清河郡偷偷溜回来，随着人牙子一路到了京城。长姐骑在高头骏马之上，红衣飒爽，忽而出现，将他和小四拎着回了宫。
是长姐和二姐一道求情，谢乐之又胡搅蛮缠，他们方才留在了宫中。
又是长姐对母亲说：“母皇放心，我会照顾行之。”
他九岁生辰那日，谢乐之偷溜出宫，闹到宫中人仰马翻，无人记得他的生辰。他失魂落魄，独自回宫，倒头就睡。
到夜里被人叫醒，一大碗长寿面塞到了他手里。
是他讨厌多时的长姐，对着他笑语盈盈：“生辰快乐。”
后来的某一日，艳阳高照，大朵的云从宫城上方飘游而过，谢乐之忽然若有所思，对他道：“你好像不讨厌长姐了。”
是哪一日呢。
好似是那个春天，母皇将宫中西南角原有的崇文馆扩建为崇文学宫。上至皇子公主，下至寒门子女，只要才学出众，皆可入学。
他总去等阿姊下学。
她最爱红衣，哪怕在学宫不能穿得太过招摇，她的发上也束着红发带，飘扬起来，水波一般荡漾。
他去的时候多了，那些女娘也大胆起来，敢与他玩笑了。
“三殿下生得真是漂亮，我瞧着，日后必定是个颠倒众生的郎君。”
说话的女娘身形丰腴，着白裙罩粉衫，整个人像一颗新鲜剥壳的荔枝，莹润有光，她朝谢行之眨了眨眼，他别过头去，只垂首礼貌问好：“雪音姐姐好。”
孔雪音最喜漂亮，见他生得这样好，不免想要亲近，伸手欲牵他的手，“三殿下好。”
谢行之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他不喜生人碰他。
孔雪音也不在意，笑着对谢元嘉道：“嘴上是叫我一声姐姐，看样子还是只认你啊。”
阿姊将他搂过，骄傲道：“我的阿弟，自然是不会被野姐姐轻易拐走的。”
他记得他那时总和阿姊在一处。
她亲自教他骑射，诗书，她会靠在他身上读书，他会模仿她的笔迹替她抄写策论。
记忆里的春日总是一成不变。不变的艳阳天，不变的蝶舞蜂忙，不变的阿姊和他。
直到十三岁那年。
***
那年的春日来得格外早，似乎也与往常的春日有所不同了。
崇文学宫的少男少女脸上仿佛都溢着醉红，看彼此的目光开始不清不楚，谢行之隐隐嗅出一股旖旎，却说不清道不明这是从何而来。
他对这些莫名的变化感到恐惧慌乱。
学宫的凤文台遍植翠竹，翠竹林下放置书案，本是求幽僻之意，但当他在偏僻的角落中撞见一对衣衫不整的野鸳鸯后，他就再也无法直视竹林下的那几张书案了。
如今大宁风气开放，女子可入学可做官可经商，招婿已不罕见。
谢行之听说，有两家的小娘子有了身孕，已招婿成亲了，准备回家生完孩子后再重回学宫。
这些事于他而言显得太过遥远，一度只在传言之中。
直到那日——
先罗的使臣入京朝拜，学宫不必上课，谢乐之像匹撒了欢的野马，夜里饮酒作乐，白日昏睡不醒。
谢行之奉二姐之命去将她叫醒。
谢平安的意思是，“小四陪着我去大相国寺礼佛，让她爬爬山，晚上就没力气闹了。”
他到时，谢乐之还睡着。
她睡相不佳，歪七扭八地睡在床边，大半个头已经缩到榻沿，一只手吊在外面，差点就要睡到地上了。
谢行之闭了闭眼，正要唤她，忽然瞥到她手边掉了一本书。
谢乐之竟有废寝忘食读书的一日？
他一时好奇，捡起那本书看了一眼，登时面红耳赤。
葡萄架下的秋千，赤裸的身体交缠在一起，肌体描绘细腻，无遮无拦，谢行之“啪”一声将书合上。
“谢乐之！你！你！”他难得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最后道：“你还要不要脸！”
谢乐之被他吵醒，有些不明所以，“啊，我怎么了？”
谢行之两根指头捻起那本春宫图，“你自己说，你看的什么！”
“这个啊。”谢乐之全然不当回事，倒回床上，抱紧了被子，“我看点女子爱看的东西，怎么啦。你别大惊小怪的。”
谢行之简直是不忍直视，“你这都从哪来的。”
“那你别管，这可都是我的珍藏本，长姐都得管我借的。”
“阿姊，也看吗？”谢行之忽然顿住。
“你别跟着王老头念书就把脑子念木了好吗？”谢乐之将书夺过来，宝贝似的揣在怀里，“长姐今年都十七岁了，何止看，她都可以做了。”
“谢乐之！”
“好好好，我不说了。”
谢乐之打了个哈欠，“王老头迂腐，他教的学生就更迂腐了，这事儿有什么好羞的，你我不都这么来的吗？
谢行之不免出言相讥，“王相既如此迂腐，那你怎么同王砚如此亲近？”
“王砚不一样好吧。他要是跟王老头一样迂腐，我早不理他了。他什么事儿都顺着我。”
谢乐之甜蜜蜜地笑。
话音刚落，侍女上前来禀道：“殿下，王郎君给您送了荠菜馄饨来，说是您昨夜念叨着要吃的。”
闻言，谢乐之挑衅地看了谢行之一眼。
侍女送上食盒，馄饨还是热气腾腾的，谢乐之喝下一口汤，感觉五脏六腑都熨帖了起来。
“司膳坊又不是不能做荠菜馄饨，你非得折腾人一早去宫外买了，又打马送来。”谢行之冷冷道，“王砚学的二十四孝全用你身上了。”
谢乐之咬着一只小馄饨，含糊不清道：“你别管。哦对了，书架上那本《梨园清抄》是长姐问我借的，你顺路帮我给她送去。”
正好谢行之也不想在这待了，拿起书抬脚就走。
“吃完就陪二姐去大相国寺礼佛罢。”
谢乐之含糊说一声：“知道了。”
谢平安身子不好，姐弟几个一向都顺着她，少有违拗她意思的时候。
谢行之拿着那本书走出门，天光大亮，他莫名有些心虚，将书揣进怀里藏了起来，连一个角也没露。
开宝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犹豫着，像是欲言又止。
谢行之瞧了出来，“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
开宝道：“奴才也是看着四殿下长大的，如今砚郎君与四殿下如此过从亲密，殿下要不要……万一，奴才是说万一。四殿下吃亏了，就不好了。”
谢行之沉默一瞬，“他们俩，吃亏的可能是王砚。”
真要成亲了，遭报应的不定是谁呢。
闲话不提，谢行之到了凤栖殿，却被予白告知：“先罗使臣入京朝拜，陛下召见大殿下，此刻还未归来。三殿下有何物，臣替您转交就是。”
谢行之怀里揣着的那本书忽然变成烫手山芋，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交给阿姊。
若是转交出了差错，他岂非要被谢乐之害得身败名裂。
“不必了。我在这等阿姊回来就是。”
姐弟亲近，这样的事儿常有，予白也就点点头，自去忙宫务了。
第5章 春情（二）
凤栖殿谢行之常来，他不必宫人招呼，熟门熟路地走进内殿，绕过拔步床，里间一道小门，推门出去，是凤栖殿中庭。
中庭十分静谧，并不种花植树，谢元嘉别出心裁地放置许多一人多高的嶙峋怪石，瞧着杂乱无章，其实乱中有序。
谢行之熟稔地走至尽头，其中别有洞天，透过怪石石孔，能清晰地听见外间动静，外间却不知里间有人。
他给这个角落取名海棠角。
海棠角是只有他和长姐才知晓的秘密。
谢行之喜欢和阿姊保有同一个秘密的感觉。
他在海棠角的锦榻上看阿姊最近看过的书，等着她，午后日光炽热，他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予白进来过一次，未找到谢行之，以为他没等到谢元嘉，已经回宫了，便也没有在意，将寝殿的门又合了起来。
他想起春天。
春天，上林苑的柳絮会飘满宫城，水绿天蓝，百花吐蕊，目之所及尽是美好，人能无比自在地舒展肢体。
这样的春天，他一共过了七个。
他死在春天。他很满足。
第4章 春情（一）
谢行之记得，他和小四自三岁起被养在清河郡崔家。
他小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那个无处不在的长姐。
身边伺候的人总提，他那位长姐是如何出众，如何耀眼，如何得母皇宠爱。
他们说，他是独子，这份宠爱本该是他的。如果不是为了长姐，他本该在母亲身边长大。
谢行之在尚不明白爱的年纪，t先懂了什么是恨。
恨是心里燃着火，想把那人和有关那人的一切都烧干净。是那人如鬼影缠身，附骨蚀心，时刻难忘。
恨她出众，恨她夺目，恨她得母皇偏爱。
他记得八岁那年，他和谢乐之从清河郡偷偷溜回来，随着人牙子一路到了京城。长姐骑在高头骏马之上，红衣飒爽，忽而出现，将他和小四拎着回了宫。
是长姐和二姐一道求情，谢乐之又胡搅蛮缠，他们方才留在了宫中。
又是长姐对母亲说：“母皇放心，我会照顾行之。”
他九岁生辰那日，谢乐之偷溜出宫，闹到宫中人仰马翻，无人记得他的生辰。他失魂落魄，独自回宫，倒头就睡。
到夜里被人叫醒，一大碗长寿面塞到了他手里。
是他讨厌多时的长姐，对着他笑语盈盈：“生辰快乐。”
后来的某一日，艳阳高照，大朵的云从宫城上方飘游而过，谢乐之忽然若有所思，对他道：“你好像不讨厌长姐了。”
是哪一日呢。
好似是那个春天，母皇将宫中西南角原有的崇文馆扩建为崇文学宫。上至皇子公主，下至寒门子女，只要才学出众，皆可入学。
他总去等阿姊下学。
她最爱红衣，哪怕在学宫不能穿得太过招摇，她的发上也束着红发带，飘扬起来，水波一般荡漾。
他去的时候多了，那些女娘也大胆起来，敢与他玩笑了。
“三殿下生得真是漂亮，我瞧着，日后必定是个颠倒众生的郎君。”
说话的女娘身形丰腴，着白裙罩粉衫，整个人像一颗新鲜剥壳的荔枝，莹润有光，她朝谢行之眨了眨眼，他别过头去，只垂首礼貌问好：“雪音姐姐好。”
孔雪音最喜漂亮，见他生得这样好，不免想要亲近，伸手欲牵他的手，“三殿下好。”
谢行之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他不喜生人碰他。
孔雪音也不在意，笑着对谢元嘉道：“嘴上是叫我一声姐姐，看样子还是只认你啊。”
阿姊将他搂过，骄傲道：“我的阿弟，自然是不会被野姐姐轻易拐走的。”
他记得他那时总和阿姊在一处。
她亲自教他骑射，诗书，她会靠在他身上读书，他会模仿她的笔迹替她抄写策论。
记忆里的春日总是一成不变。不变的艳阳天，不变的蝶舞蜂忙，不变的阿姊和他。
直到十三岁那年。
***
那年的春日来得格外早，似乎也与往常的春日有所不同了。
崇文学宫的少男少女脸上仿佛都溢着醉红，看彼此的目光开始不清不楚，谢行之隐隐嗅出一股旖旎，却说不清道不明这是从何而来。
他对这些莫名的变化感到恐惧慌乱。
学宫的凤文台遍植翠竹，翠竹林下放置书案，本是求幽僻之意，但当他在偏僻的角落中撞见一对衣衫不整的野鸳鸯后，他就再也无法直视竹林下的那几张书案了。
如今大宁风气开放，女子可入学可做官可经商，招婿已不罕见。
谢行之听说，有两家的小娘子有了身孕，已招婿成亲了，准备回家生完孩子后再重回学宫。
这些事于他而言显得太过遥远，一度只在传言之中。
直到那日——
先罗的使臣入京朝拜，学宫不必上课，谢乐之像匹撒了欢的野马，夜里饮酒作乐，白日昏睡不醒。
谢行之奉二姐之命去将她叫醒。
谢平安的意思是，“小四陪着我去大相国寺礼佛，让她爬爬山，晚上就没力气闹了。”
他到时，谢乐之还睡着。
她睡相不佳，歪七扭八地睡在床边，大半个头已经缩到榻沿，一只手吊在外面，差点就要睡到地上了。
谢行之闭了闭眼，正要唤她，忽然瞥到她手边掉了一本书。
谢乐之竟有废寝忘食读书的一日？
他一时好奇，捡起那本书看了一眼，登时面红耳赤。
葡萄架下的秋千，赤裸的身体交缠在一起，肌体描绘细腻，无遮无拦，谢行之“啪”一声将书合上。
“谢乐之！你！你！”他难得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最后道：“你还要不要脸！”
谢乐之被他吵醒，有些不明所以，“啊，我怎么了？”
谢行之两根指头捻起那本春宫图，“你自己说，你看的什么！”
“这个啊。”谢乐之全然不当回事，倒回床上，抱紧了被子，“我看点女子爱看的东西，怎么啦。你别大惊小怪的。”
谢行之简直是不忍直视，“你这都从哪来的。”
“那你别管，这可都是我的珍藏本，长姐都得管我借的。”
“阿姊，也看吗？”谢行之忽然顿住。
“你别跟着王老头念书就把脑子念木了好吗？”谢乐之将书夺过来，宝贝似的揣在怀里，“长姐今年都十七岁了，何止看，她都可以做了。”
“谢乐之！”
“好好好，我不说了。”
谢乐之打了个哈欠，“王老头迂腐，他教的学生就更迂腐了，这事儿有什么好羞的，你我不都这么来的吗？
谢行之不免出言相讥，“王相既如此迂腐，那你怎么同王砚如此亲近？”
“王砚不一样好吧。他要是跟王老头一样迂腐，我早不理他了。他什么事儿都顺着我。”
谢乐之甜蜜蜜地笑。
话音刚落，侍女上前来禀道：“殿下，王郎君给您送了荠菜馄饨来，说是您昨夜念叨着要吃的。”
闻言，谢乐之挑衅地看了谢行之一眼。
侍女送上食盒，馄饨还是热气腾腾的，谢乐之喝下一口汤，感觉五脏六腑都熨帖了起来。
“司膳坊又不是不能做荠菜馄饨，你非得折腾人一早去宫外买了，又打马送来。”谢行之冷冷道，“王砚学的二十四孝全用你身上了。”
谢乐之咬着一只小馄饨，含糊不清道：“你别管。哦对了，书架上那本《梨园清抄》是长姐问我借的，你顺路帮我给她送去。”
正好谢行之也不想在这待了，拿起书抬脚就走。
“吃完就陪二姐去大相国寺礼佛罢。”
谢乐之含糊说一声：“知道了。”
谢平安身子不好，姐弟几个一向都顺着她，少有违拗她意思的时候。
谢行之拿着那本书走出门，天光大亮，他莫名有些心虚，将书揣进怀里藏了起来，连一个角也没露。
开宝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犹豫着，像是欲言又止。
谢行之瞧了出来，“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
开宝道：“奴才也是看着四殿下长大的，如今砚郎君与四殿下如此过从亲密，殿下要不要……万一，奴才是说万一。四殿下吃亏了，就不好了。”
谢行之沉默一瞬，“他们俩，吃亏的可能是王砚。”
真要成亲了，遭报应的不定是谁呢。
闲话不提，谢行之到了凤栖殿，却被予白告知：“先罗使臣入京朝拜，陛下召见大殿下，此刻还未归来。三殿下有何物，臣替您转交就是。”
谢行之怀里揣着的那本书忽然变成烫手山芋，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交给阿姊。
若是转交出了差错，他岂非要被谢乐之害得身败名裂。
“不必了。我在这等阿姊回来就是。”
姐弟亲近，这样的事儿常有，予白也就点点头，自去忙宫务了。
第5章 春情（二）
凤栖殿谢行之常来，他不必宫人招呼，熟门熟路地走进内殿，绕过拔步床，里间一道小门，推门出去，是凤栖殿中庭。
中庭十分静谧，并不种花植树，谢元嘉别出心裁地放置许多一人多高的嶙峋怪石，瞧着杂乱无章，其实乱中有序。
谢行之熟稔地走至尽头，其中别有洞天，透过怪石石孔，能清晰地听见外间动静，外间却不知里间有人。
他给这个角落取名海棠角。
海棠角是只有他和长姐才知晓的秘密。
谢行之喜欢和阿姊保有同一个秘密的感觉。
他在海棠角的锦榻上看阿姊最近看过的书，等着她，午后日光炽热，他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予白进来过一次，未找到谢行之，以为他没等到谢元嘉，已经回宫了，便也没有在意，将寝殿的门又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