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此事当真!?”朱画袅心口闷堵着气,回过神来便是哭骂不止,“这赵恒,我原当他有多清高呢,原是瞧不上我国公府门第,转头去攀上了大殿下。他究竟是如何接近大殿下的!”
  说到这事,孔雪音心虚地避开了朱画袅的眼睛,给她倒了杯茶,“这事,说来话长了,原是赖我——”
  她将大殿下如何在游街日瞧中了赵恒,她又如何与大殿下打赌,以及今日之事,统统说了一遍给朱画袅听。
  朱画袅听完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我原以为大殿下不会轻易陷入情沼,谁知赵恒偏就得了大殿下青眼呢。
  “画袅,这事你赖我也成,可千万别怪大殿下。你放心,大殿下说了,必不叫你吃亏——”
  谁知她这番安抚的话语反倒使朱画袅不悦,她蹙眉道:“好姐姐,你这是哪里的话。说来说去,不是那赵恒的错么。我是不信,他是一个只会读书的寒门学子。”
  “你的意思是——”
  “赵恒此人心机深沉,他说不准早已见过大殿下,认出了她,却还只作不知,骗得大殿下真以为他品行高洁,这才要同他定亲——”
  朱画袅越想越觉得合理,“孔姐姐,咱们可不能看着大殿下被骗了呀。”
  孔雪音沉思后道,“大殿下如今正在兴头上,不定能听得进去。况且,就算赵恒真是奸佞小人,还有陛下与方中书呢——”
  “若是等求赐婚后再发觉赵恒品行不端,那大殿下的颜面何存呢?”
  朱画袅此刻是真情实意地担忧,舆论对女子依然苛刻,就算大殿下是天子之女,恐也难以逃脱。
  “的确——”但孔雪音仍然犹豫,“但就算你我有所疑虑,又能做什么呢?”
  朱画袅一想,忽然有了主意,杏眼扑闪,闪着狡黠的光:“我们就将这赌约透个风儿给赵恒,他但凡有一丝自尊,都该主动求去。若是忍下这等折辱也死乞白赖地不走,那定然是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了。”
  “好是好。但你我素日同翰林院没甚交集,怎么将风儿透给他呢——”
  “这好办。”朱画袅脱口而出,“我们可以寻三殿下帮忙。”
  “三殿下?”孔雪音挑眉,想起那个冷僻孤傲的少年,忽然笑了,打趣道:“你和三殿下,何时这么熟了?他那冰雪似的性子,竟也肯帮你?”
  “姐姐莫要乱说,我也没有把握的,只是想着事关大殿下,三殿下兴许会帮——”
  孔雪音心中有数了,笑着放她一马,不再追问。
  朱画袅立即寻人去传了口信,谢行之那边极痛快地应了下来,开宝还随着传信的女使回来,恭恭敬敬地给朱画袅递上一块玉牌。
  “殿下说了,与朱五娘子很是投缘,娘子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尽可开口。长徽宫的宫人都识得这块牌子。”
  朱画袅不知何故,心扑扑跳,“啊,替我谢谢三殿下。”
  “娘子客气了。”开宝笑着告辞了。
  “哎呀,玉牌这样的定情信物都给了——”
  “姐姐别说胡话。”朱画袅心里已经信了三分,嘴上却还道,“三殿下只是人好,热心肠。”
  “热心肠?”孔雪音神色古怪,差点笑出声来,“菩萨保佑,不想三殿下也有被人说热心肠的一天。
  “我看着三殿下长大的,从没见过他对小女娘这样好颜色。先前赵恒没成,倒是件好事啊。三殿下虽说性子冷,年t纪小,却不想开窍早,还会疼人啊——”
  朱画袅被打趣得双颊通红,捧着茶盏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她故作镇定地望向窗外。
  今日天气甚好,晚霞千里,光洒在水榭长廊间,如流金淌漾。
  再过不多时,天色擦黑,晏帝与太傅就将陪着二殿下,在潭边放上千盏莲灯。
  莲灯上是前来大相国寺的千名香客书写的祝愿。
  赵恒本想连夜下山归去,但他走到寺门前才得知,今夜陛下驻跸大相国寺,酉时起,朱雀卫就封闭了寺门。
  他与徐慎都被挡了回来,只得留宿寺内禅房。
  托徐慎的福,他得以住到一间清幽干净的禅房。
  一日下来赵恒早已身心俱疲,骤然得知来之身份,他心乱如麻,想蒙头睡过去时,敲门声却响起。
  “这位公子——”
  小沙弥怀里抱着几盏素白纸胎的莲灯,笑道:“长宁日,陛下集香客笔墨,为二殿下祈福,也是为天下苍生祈福。公子今夜留宿,也算有缘,可要落笔?”
  赵恒本想拒绝,但忽然起了念头,将莲灯接过,“二殿下的祈福礼,大殿下也会来么?”
  “来,当然来。”
  许是年纪小的缘故,小沙弥很是活泼,“说来,我今日还听几位女使姐姐说起大殿下一件趣事,似乎还与状元郎有关——”
  浓墨在灯上晕开,赵恒不动声色问道:“哦?状元郎与大殿下么?”
  “是呀。”小沙弥将怀中灯盏理顺,随口道:“我也不太清楚,只听几位娘子闲聊,说是大殿下与孔娘子打了个赌,赌状元郎会否动心。”
  赵恒轻声问:“那大殿下赢了吗——”
  “赢了赢了。”小沙弥全然不曾注意到他面色惨白,随口道:“大殿下风华绝代,何人能不倾倒呢?听说连最珍视的状元笔都赠给大殿下了——”
  赵恒笔下的字未成,手中却仿佛失了力气,最后一笔落得歪斜。
  小沙弥并未察觉,兴致勃勃道:“我还听了一句,说是要为朱五娘子出气,才遮掩了身份——”
  赵恒其实已听不清小沙弥的话,他眼前一片模糊,巨大的荒谬之感袭来,他撑着长桌,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原来如此。他撑着额头,忽然笑出声来。
  “郎君?你没事吧?”小沙弥见他额上薄汗涔涔,颇为担忧。
  “无妨。我没事。我写好了。”他将莲灯递给小沙弥,问道:“请问小师傅,你知道放灯的地方在何处吗——”
  “知道知道,就在后山清潭那边,诶,这位郎君——”
  小沙弥话未说完,他已大步走了出去。
  “朱雀卫已经封了清潭,您过不去的呀——”
  但赵恒已经走远,未曾听见这句。
  第21章 情关(一)
  暮色四合,清潭中上千盏莲灯渐渐燃起,一灯仿若一星,柔光映满长河。
  莲灯映着谢平安脸庞,她低低叹气道:“我只期望,今年能少生几回病,莫要让双亲再为我担忧操劳了。”
  谢元嘉不赞同道,“清虚散人今日不是说过了,你要少思少虑,怎地又担心起来了?父君若知道,又该难受了,他常常只恨不能替你受过。”
  谢平安无奈笑道:“我有时多希望,父君能少疼我些,我病痛时,他也能少担忧几分。”
  谢元嘉垂下眼,掩饰莫名的心绪,笑着将莲灯递到她手边,“那我们一起放这莲灯,也替他们祈福。”
  “好。”谢平安应下,提起裙裾,屈膝下身,将莲灯放了出去。
  莲灯入水,慢悠悠地飘了起来。
  “平安,你莫要离水太近。”谢元嘉叮嘱道。
  谢平安笑,“阿姊,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有数,你不如看看小四——”
  她话音未落,谢元嘉已经惊怒道:“谢乐之!你在干什么!”
  乐之正拿着竹竿子戳鱼,“长姊,这清潭里的游鱼都可肥了,我戳一条回去红烧——”
  谢元嘉骂道,“我们是来替平安祈福的,你怎能杀生呢!荒唐!”
  乐之站在大石上,无辜地看向她,“我没有杀生啊。我先捉回去,明儿再烧。”
  谢元嘉怒道:“你赶紧给我下来!谢行之,你就在边上看着吗?还不把你妹妹拉下来——”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谢乐之引了去,宫人也都围在那块巨石旁。
  谢平安本也想过去,忽瞧见她方才放的莲灯瓣上,有一条小鱼儿游了进去,小鱼扑腾着尾巴,纸糊的莲灯眼看要沉。
  她来不及叫人,只觉莲灯离得不远,便伸手去捞。
  但青石滑溜,她一个脚下不稳,忽然摔进了寒潭——
  变故陡生,几声惊呼响起。
  “平安——”
  “二姐!”
  徐观澜心急如焚,跃过重重人群,风儿似的到了水边,抓住了谢平安的手腕,与几个女官一道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谢朝晏紧张不已,“太医呢,快传太医!不,去寻清虚散人,让他速速过来。”
  好在发现及时,谢平安状态尚可,也未呛到几口水。
  徐观澜吓得面色发白,不住地问,“平安,你怎样?怎会忽然落水呢——”
  谢平安咳出几口水来,声音像猫儿似的:“我只是,想去捡那盏灯——”
  “父君,我,是我不好,我没有看好平安。”谢元嘉低下头,局促地认错。
  徐观澜全无心思理会,打横抱起平安,顾不得眼前有人,径直冲了出去。谢元嘉来不及避让,只觉肩头一痛,被猛然撞得踉跄后退,被谢行之扶住了肩膀,这才稳住身子,否则险些也要掉进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