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谢乐之悄悄在背后嘀咕:“这老和尚满脸铜臭气,哪有得道高僧的模样。母皇也是,每年都从私库走一大笔香火钱,依我看来,与白白浪费了没什么两样。”
  “别胡说。”谢元嘉听见了,轻斥她:“母皇是求一个心安。”
  谢乐之撇撇嘴,满脸不屑。
  谢平安望一望姐姐的脸色,见她神思不宁,知晓她尚在为淮河水患一事忧心,又望见母皇眉心深蹙,只觉是自己病体拖累她们。
  若非她,她们此刻应在明政殿商议赈灾。
  “母皇。”谢平安忽而上前一步,开口道:“重塑金身太过靡费,儿臣以为不必。儿臣身子好坏,仰仗的是太医院与清虚散人的医术。礼佛重在诚心,不在黄白之物上。”
  施善霎时收了笑,正经道:“二殿下,您这样说就不对了。小寺僧人年年为您诵经百日这才以达天听,得了佛祖庇佑。您身子这些年也的确好了许多呀,怎能说无用呢。”
  谢平安还欲再辩,徐观澜拦住她:“好了,平安。”
  一向乖顺的平安今日却格外执拗,忽然跪下来:“母皇,儿臣当真不需要。淮河决堤,漂没万家,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笔香火钱,儿臣情愿用于治水修堤。”
  施善急了,“二殿下,这水患的事儿自有文武大臣操心,您多什么心啊。您就不怕撤了供奉,佛祖生了您的气?”
  谢平安喘息微微,泪光点点,西子般病弱,却一再坚持道:“母皇,寿数自有天定,儿臣先天不足。即便年年为我大费周章,重塑佛身,效用也微乎其微,不如拨给淮州以作赈灾,也算为儿臣积德积福了。”
  谢元嘉不想,一向体弱的平安竟有如此心劲韧性,她的目光犹豫地徘徊,倒不知此时该替谁说话了。
  谢乐之直截了当地开口:“母皇,儿臣以为,二姊所说有理。”
  谢元嘉斟酌后道:“母皇,既然平安如此坚持,不若拨出重塑佛身一半的银款来送至淮州。如此也可得一个两全。”
  施善真急了,跪下道:“陛下不可呀——”
  谢朝晏淡淡地扫女儿们一眼,竟是半点也不曾妥协:“孩子们年纪还小,胡言乱语罢了。汝青,这件事,你要办好。”
  施善得了保证,见好就收,再次如大肚佛般笑起,“是是。陛下安心。”
  第43章 蚀月(六)
  谢平安整日都恹恹的,一直到傍晚放灯前都闷闷不乐,清虚散人给她诊脉后,她就待在禅房一步未出。
  姊妹俩有心想让她开心起来,晚间捧着两盏做工别致的莲灯一道来寻她。
  谢元嘉想得周到:“平安这时也未出房门,想来没用饭,我们经过膳房时顺路给她要一碗酒酿圆子罢。”
  谁知两人说明来意,小沙弥却笑着答道:“方才太傅已经吩咐过了。”
  谢乐之吹了声口哨,“果然啊,二姊根本不必我们担心。自有爹为她周全。回了吧长姐。”
  谢元嘉却道:“还是去看看吧。”
  谢乐之不置可否,但也跟在她身后,两人一道到了谢平安歇息的禅房前。
  为避嫌,禅房门大开。
  徐观澜正亲手喂谢平安吃酒酿,眼神疼惜:“平安,你的心思也莫要太重了。清虚说过,这对你的身子无益。”
  谢平安轻轻地摇了摇头,“阿爹。我很难不去想。我是投生皇室才被母皇保下一条命,可天下万民并不如我运好。我得天独厚,理应为他们请命。
  “这大相国寺本该是佛门清净之地,可那施善欲壑难填,年年巧立名目,哄得母皇投下大笔香火钱。母皇如此天纵英明之人,为何会识不破他呢?”
  徐观澜沉吟一瞬,似有难言之隐。
  谢平安没有放过他的须臾踌躇,追问道:“阿爹能否告诉我,这其中的缘由。”
  徐观澜仍是犹豫:“都是陈年旧事了。”
  “阿爹告诉我吧,只当是宽我的心。否则,我又要多想了。”
  徐观澜叹口气:“其实,你降生以前,你母皇从不信佛。宫里莫说佛堂,连本佛经都寻不见。她那时还曾下令禁佛,经像悉毁,僧人还俗。她以为寺僧愈多,是非愈多,僧侣侵占农田,逃避租税力役,于国于民并无裨益。”
  谢平安微微一怔,“那母皇如今为何——”
  她不太明白。
  “平安。这事不要怪你母皇,要怪你怪我就是。”
  徐观澜抚过她发顶,低声道:“那时我与北戎一战,重伤昏迷,倒在战场上。死讯传回京城,你母皇心神忧惧之下生了你。你是早产的,才会先天不足。
  “你三个月时高热不止,眼看就要不成。太医院药石罔效,阿晏绝望之下,抱着你走上大相国寺,一步一叩首,求遍漫天神佛,发下宏愿,若你能好转,必定重建大相国寺,为佛祖重塑金身。
  “后来,你果真好起来,奇迹似的留得命在,她这才不惜靡费,年年都要为你祈福。说到底,你母皇是怪自己,年轻时太过气盛,对神明失了敬畏,惩罚才落在你身上。
  “其实还是怪我。”
  徐观澜想起往事,眼底涌动着自责,“我那时伤了腿脚,眼睛也看不见,心里自卑,不肯回去,甚至不知还有你这个女儿。你母皇独自捱过那些时日,是我亏欠她和你的。”
  谢元嘉心下讶异,她知道平安体弱,习惯了双亲怜爱她多些,却不想背后还有这样一段缘由。
  谢乐之脚边踢着石子,里头正在叙话,她们倒不好突然进去了。
  她脸上甚至有几分百无聊赖,落在谢元嘉眼里,不禁纳闷,为何小四永远都能这样不甚在意的模样。好似她从来不会将自己与任何人比较,也并不屑于生出任何嫉妒。
  显得默默掂量自己与平安孰轻孰重的她,有些小肚鸡肠。
  谢元嘉抿唇,轻声道:“一会儿你陪着平安过来罢。我先去清潭了。”
  谢乐之点点头,眼神仍未离开那粒小石子,将它掂在脚尖翻来覆去地玩耍。
  她要走,忽然被人握住手腕,谢元嘉一惊,抬头撞在那人下巴上,她嗅到一股熟悉的焚兰冷香,声音似曾相识,但较之三年前,已更加低沉悦耳:“就这么走了,阿姊甘心吗?不进去问问?”
  他长臂一伸,将她半锢在墙壁间,谢元嘉心骤然缩紧,“你,你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看见他眼中闪过一抹极复杂的神色,贪恨痴怨恨,这三年像是都在这一眼里。
  但他很快若无其事地笑:“阿姊当真不想去问问?问问你到底是不是阿爹亲生的?不如,我帮你问——”
  “不。”谢元嘉拖住他,下意识地回答:“不要。”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是怕阿爹回答出一段让她接受不了的往事吗。
  面前忽然多了一人,谢乐之总算抬起头来,继而一喜,大喊道:“老三!你回来了t!”
  来人正是谢行之,三年不见,身量长高了,眉眼长开了,丹凤眼上扬,不笑时亦含情脉脉,虽风尘仆仆,但不减矜贵之气,一偏头,一勾唇,都是熟悉的漫不经心的风度。
  谢元嘉还怔在原地,想他与那晚她梦里所见有何差别。
  谢乐之欢欢喜喜地扑进老三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松开。”谢行之无奈,“你要勒死我么?”
  谢乐之松开,拍拍他肩膀,笑眯眯地道:“放心,你刚回来。等过几天再杀你,我的嫌疑小些。”
  屋内父女俩听见动静,也挑帘出来。
  徐观澜欣慰地望一望谢行之:“好小子,总算回来了。长高了,模样也俊了。”
  谢平安携着他的手,不住地看,“何时回来的?庭州到京城,你怎么来得及?”
  “二姊的长宁日,我就算远在天涯,也总是要赶回来的。”谢行之温声细语地对她道,一派成熟稳重模样,让人不自觉安下心来。
  徐观澜道:“既回来了,也该去告知你母皇。”
  谢行之却忽然问道:“父君,长姊是你亲生的么?”
  “你这是什么话!”徐观澜又惊又怒。
  “没甚么。”谢行之仍笑着,“父君方才提及陈年旧事,我也听了几句,一时有些好奇。您说您撇下母皇独自捱过那一段时日,因而自觉亏欠了她与二姊,为何却独独不提长姊之名呢?”
  徐观澜一时语塞,他不想方才的话也被这三个听着了。
  也是,侍卫会拦下一般的僧侣仆从,却不会拦他们几个。
  “是长姊的亲父并非阿爹,阿爹才半分都不在意长姊。还是说,其实那时并无长姊,母皇后来才指了一位阿姊给我们姐弟呢?”
  他句句诛心,谢元嘉愈听面色愈是苍白,她喝住他:“阿行,不可这般质问父君。”
  即便早已有预想,但她不愿深究这些,掩耳盗铃地将这些事俱埋在心底,只装作不知。
  “我只不过是想让父君为我解惑。无意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