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觉得这样的花时也很不错了,蠢笨意味着省心,寡言意味着嘴紧,她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知道他真实面目的人,他们是被结婚证绑在一起的天然同盟,偶尔的偶尔,他可以在她面前偷偷喘口气。
  这次出差之前李总完全没觉得他们俩之间可能存在男女层面的所谓爱情,他怎么会对一只洋娃娃产生那种想法?就算她渐渐长大,长出血肉,他又凭什么要去爱一个已知绝不可能爱他的女人?
  浴室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水声,突然一声惊叫,伴着一阵瓶瓶罐罐倒地的噼啪乱响,明知道她没醉到人事不省的程度,他还是走过去敲了敲玻璃门:“摔疼了?摔到哪里了?”
  花时直抽冷气:“没、没事……”
  “能站起来吗?”
  里面没人说话。
  等了约莫半分钟,李嘉言挽起袖子推门而入,公主身上的泡沫没有完全冲洗干净,好像穿了一件若有似无的白色及踝纱裙,她一只手抓着浴缸边缘,一只手撑在地上,疼到龇牙咧嘴、完全顾不上表情管理:“好像扭到了……”
  “哪只脚?”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没肿,应该过一会儿就好了。”
  这个场景实在有点过分羞耻,他扶着她站起来、淋浴冲水、洗浴护发等一系列过程中花时始终拒绝与他对视,他们第一次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也是在浴室里,不过情况正好相反——当时他在洗澡,她听到疑似老鼠的声音,吓得慌不择路。
  水雾又湿又热又软,他站在她背后支撑着她,尽管没有念叨出声音,他好像听到公主在自我催眠:我喝醉了、我喝醉了、我喝醉了……
  他忍不住想逗逗她,一只手按住她的腰,一只手微微用力:“今天喝了多少,还没清醒?”
  膝盖软得站不住,答句也因此又短又碎:“你闭嘴——”
  托今年业绩还算不错的福,这个年过得非常顺利,非要说的话,唯一的一点不顺利就是花某在年会上抽中了五桶大豆油,因为实在用不上,强行塞给了秦昭昭一桶、郑丹一桶、隔壁市场部的女孩子两桶,外加金包铁主动凑上来拿了一桶,被师傅取笑是散油天女,笑话了好几天。
  小秦师傅毕竟是个有良心的人,笑完了还记得问她:【晏承云那边怎么说啊?】
  年会当晚晏承宇特意到人资部这边敬了杯酒,说了一通客套话,他妹妹没怎么经受过社会毒打、有的时候脑子不太灵活,请大家多多包涵什么的。从此晏承云多了个外号叫晏公主,不过这个外号还没传开,郑丹就开始大力整治公司内部乱起绰号的风气,弄得大家不明所以,满以为是晏承宇知道后生气了。
  花时倒觉得晏承宇没那么闲,因为股东大会就定在元月十六,这会儿他跟他爸多半忙着想招,顾不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没怎么说,就找我逛街喝酒,到处玩。】顿了顿,【她哥也找过我一次,说谢谢我照顾晏承云,正好过年,想请我吃顿便饭。】
  秦昭昭在电波那头哦豁了一声:【我靠,鸿门宴啊!!】
  【你要不要一起?给你一个当樊哙的机会。】
  【婉拒了哈,我这种小虾米肯定一进门就被乱刀砍成臊子。】
  对方意图不明,花时的心里也有点打鼓,不等她打字回复,师傅发了条语音问她:“你老公那边没问题吗?不会被当场抓包吧?”
  “你别说的好像我要出轨一样行吗……”
  那天之后李嘉言一切如常,完全不像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的样子,除夕夜他们跟李老太及李老太的兄弟一家吃饭,李嘉言始终面带微笑的给她夹菜盛汤,就连那个寸头小舅在饭桌上大放厥词、明牌催生,说他年纪不小了、再不生那啥质量堪忧吧啦吧啦也被他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他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吗?为什么?就因为他年纪大、人品差、没朋友?还有,什么叫“你学聪明我也没有不高兴”?那些记忆都是真实的吗?不会是她喝醉了,大脑根据一些有的没的胡编乱造出来的吧??
  临出门前花时此地无银三百两,给李嘉言打了一通电话:“我跟朋友约了出门吃饭,可能要稍微晚一点回来。”
  “开车去?”
  “嗯。”
  “天气预报说晚上要下雪,如果下大……”她以为他要让她打电话给张师傅,正准备出言婉拒,想说张师傅一年只能跟儿子见几天,就别折腾他了,没想到李嘉言说:“记得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
  “……哦。”
  第46章
  晏承宇选了一家老字号私房菜,价格不算很贵,难得的是在餐饮业卷成麻花的本市开了二十多年还没倒闭,去年老板关门歇业了五个多月,重新装修成雕梁画栋的新中式风格,正值冬天,花园梅香阵阵、银装素裹,配上实木游廊和暖色调的古法灯笼,既私密又好看。
  车子一开进来就有人帮忙泊车,一个戴着耳麦、疑似大堂经理的人非常殷勤地迎上来,一路引着她往里走:“女士小心脚下,我们这边是石子路,可能会有点滑。”
  花时正纳闷难道晏承宇包场了,他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那厢大堂经理脚程飞快,直接把她带到了一间包间门外,不等敲门,里面漏出一阵热闹的哄笑声:“别听他放屁!谁说张佳韫不能喝?让她喝!!”
  房门移开,首先是一幅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祝贺张佳韫女士三十六岁生日快乐!然后是喝得满脸通红、头戴七彩纸王冠的寿星本人,再然后是簇拥在她身边打闹欢笑的亲朋好友。面面相觑了两秒钟,大堂经理意识到不对,关上门连连鞠躬:“不好意思女士,我以为您是v3包间的客人,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花时一头雾水:“没事。”
  穿过长廊时她一直在想张佳韫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很多年前听到过,还听过不止一次——是公司的老员工吗?还是人才库里的某个高管?直到站在c3包间的深色移门前,头顶的灯泡终于亮了:张佳韫,那不是李嘉言的前女友吗?
  说实话花时对张佳韫本人没有什么非常深刻的印象,她压根儿没见过她,自然也就无从判断刚才那个张佳韫是不是她以为的张佳韫,公主记得这个名字纯粹是因为当年结婚前夕,她曾偶然听到李嘉言跟她打电话:“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但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了,不要再用别人的号码打给我。”
  明明开着空调,气温却像是一下子掉了好几度,花时猛然意识到刚才的意外绝对不是意外,晏承宇把请客的地点选在这里就是希望她见到她,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比一万篇苦口婆心的劝告杀伤力更强——他要让她再一次无比深刻地认识到李嘉言是什么人,好将她心中隐隐偏向李嘉言的天平校准清零。
  一杯茶的功夫,花时的脸颊开始发烫,一半是恼恨,恼恨晏承宇彻底看扁了自己,他肯定觉得她是一个沉迷于情情爱爱、被男人哄几句智商就会瞬间归零的弱智恋爱脑,所以才精心设计了这么一出;一半是羞耻,羞耻晏承宇的眼光足够毒辣,最近发生的种种、李嘉言对她的种种优容确实让她产生了一点飘飘然的感觉——她明明亲眼见识过,女人在他心里分量有限,她们只能在不涉及利害的情况下从他手里挖走一点无关紧要的好处,一旦触及到更大的根本性的利益,交往八年的女朋友也能弃如敝履。
  甜言蜜语值几个钱啊?她怎么能傻到忘记李嘉言是一条冷血毒蛇,傻到误以为他的喜欢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小时是不是嫌热了?要不要把空调调低一点?”
  花时瞬间回神,一边摇头一边抬手把头发扎起来:“还好,热的话我会说的。”
  晏承宇招呼妹妹给她倒果汁:“这就对了,咱们什么交情?跟哥哥还客气就太见外了。”说完看一眼手机,“雪下大了,你们嫂子还要十分钟才能开到,你们俩肚子饿了没?”
  晏承云瞄一眼客人,适时捧哏:“那让他们先上点心嘛,我要吃燕窝酥皮包!”
  “点点点。”晏总从来不是小气的人,“小时也看看想吃什么,这里的点心味道还可以,先垫垫肚子。”
  等燕窝包、鱼子酱春卷和桃胶椰奶冻都端上来,刘宝月也到了,进门就是一阵惊呼:“你们猜我刚才在停车场碰到了谁?”
  花时吃着春卷心想台词不过关啊,棒读得太明显了,而且这里不是代客泊车吗?姐姐你的演技全场最差哦。
  晏承宇本想点支香烟,转头看到花时也在,硬忍住了:“谁啊?”
  “我大学那个很厉害很有名的师兄呀!后来去美国硕博连读,好像还留在那边工作了,专门研究精神病学的那个!他居然还记得我诶,问我是不是老许的研究生。”
  正戏终于来了。花时放下筷子,仿佛很感兴趣的样子:“精神病学?”
  刘宝月一脸激动:“对啊对啊,难得回来一趟,我看他好像忘记预约了,这么冷的天,要不叫他进来一起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