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待慕情说完,她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思路大胆奇诡,细想起来,竟颇有几分道理。若真能实现,确是一线希望,只是……”
  她顿了顿,慢慢道:“要治好听寒的腿,关键不在于续接之术,而在于病根。幽冥界中的阴气无比霸道,十几年来我不断试图用渡厄针帮他引出阴气,但也仅仅只能勉强压制其蔓延,收效甚微……若不能彻底拔除这病根,纵有再精湛的技术,也如同在朽木之上搭建华厦,终究是……空中楼阁,徒劳无功。”
  夏姨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慕情透心凉,但她仍不死心,“那我将我知道的方法写下来吧,整理好先放着,等以后有办法彻底拔除阴气了,可以做个参考。”
  夏知春看着她,神色有些严肃,片刻后才扬起一丝笑意:“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会跟你一起讨论的。”
  慕情微微一愣,也点了点头,笑道:“嗯,到时我一定毫无保留!”
  话虽这么说,但到了夜间,疼痛得睡不着的时候,慕情还是起来点燃了烛火。她拿起纸笔,趴在桌上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将她觉得有用的现代医学理论写下来,写满一张纸就放在一旁晾干,然后收进一个盒子里。
  不知写了多久,第一部分内容告一段落,慕情停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目光落在窗外如银钩般的月亮上。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心中思绪翻涌。
  她轻轻推开那些写满“医理”的纸张,从桌角抽出一张崭新的、带着淡淡竹香的素笺,又换了一支更细的狼毫笔,沾了笔墨开始写。
  她也不拘什么格式、内容,闲聊一样想起什么写什么,很多都是些没有营养的废话,没一会儿就写满了一整张。
  她抽出一个空白的信封,将信仔细叠好了塞进去,然后在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上:
  “沈听寒亲启”
  第38章
  日子如同指间流沙,在王府高墙内看似平稳地滑过。
  外界风起云涌,鬼王教的阴影与朝堂的暗流汹涌都被隔绝在外,留给慕情的,是月悬和师兄姐们竭力营造的、一方宁静的港湾。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是无法逆转的衰败。虽然有夏姨尽心竭力地医治,但慕情的身体还是一天天虚弱下去。
  师兄姐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更多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总是忙里偷闲来看看她。
  月悬止院的灯火经常燃到后半夜,将公务压缩到极致,省出一些时间来陪她在王府花园里晒太阳,耐心地听她絮叨些不着边际的想法。
  有段时间慕情难受得不肯吃药,他便三餐定点回来,亲手为她试药,吹凉了才喂到她唇边,苦涩的药汁也因他专注的神情变得不那么难以下咽。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份脆弱的平静。慕情也配合地扮演着那个“不知情”的乐天派。
  吃饭睡觉和治病之余,她的大部分精力用来整理脑中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医学知识,汇集成册。
  有时候脑子累了,她就转而给月悬写信,写院中新开的玉兰像他袖口绣的暗纹;写无心师兄今日又被三师姐追着打的趣事;写夏姨新制的药丸又苦又涩;写狸花猫肉包又胖了一圈,手感极好;写她梦见他带她去江南看烟雨……
  字里行间,是琐碎的温暖,是细水长流的眷恋,唯独没有悲伤和恐惧。
  这些信,她每日能写上好几封,小心地叠好,收进书柜深处那个专门的信匣里。
  这日,月悬早上出门后突然上午回府,说要带她去一趟西南。慕情眨了眨眼,问:“西南?是鬼王教又有什么新线索了吗?”
  “嗯。”月悬握住她微凉的手,告诉她找到了当初跟在前朝太子身边的太监。
  鬼王教中实验所用的“鬼王印”,最初便是从他手中流出。
  这消息来得突然,海棠他们已经先一步赶去抓人了,他们要尽快赶过去。
  至于为什么非要慕情拖着虚弱的身体跑一趟,他没说,但慕情知道,因为她的身体,可能等不到将此人抓住带回京城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任凭他安排。
  一路车马颠簸,对慕情虚弱的身体是巨大的煎熬。月悬几乎寸步不离,用内力为她舒缓不适。
  抵达西南时,那老太监果然已被海棠等人控制,关押在当地清明司衙门的地牢中。
  月悬屏退左右,只留自己和夏姨在场,让海棠将那形容枯槁、眼神浑浊的老太监押上来。
  慕情经过十几日奔波,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考虑到她的眉眼与玉音相似,怕那老太监看出什么端倪,夏姨便弄了个面具来给她遮住,只露出口鼻和下巴。
  老太监被押到慕情暂歇的床前,起初脸上还带着几分狡狯和恐惧,但目光落在慕情微微敞开的衣领下,那枚已完全显形的“游仙印”时,突然惊奇地“咦”了一声,露出迟疑之色。
  “这……这印记?!”
  “少耍花样!”月悬声音冷冽,“这印可有解法?”
  海棠配合地收紧了老太监脖子上的绳索,斥道:“快说!想要命就老实交代!”
  老太监养尊处优惯了,又上了年纪,受不得一点刑讯,连连摆手,翻着白眼,脸上涨得通红,露出痛苦之色:“轻、轻点……我说……”
  海棠也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折腾,手一松,绳索落了回去。
  “咳咳咳……”老太监颤颤巍巍地咳嗽几声,一脸苦涩地解释,“各位大人。不是老奴要耍花样,实在是……这‘鬼王印’一旦种下,便如跗骨之蛆,很难毫发无损地拔除。况且……况且这位姑娘身上的印记……”
  海棠见不得他这吞吞吐吐地样子,扬起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在他脚下,发出“啪!”一声脆响。
  “况且什么?!给我好好说话!”
  “大人饶命!”老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眼中浸出泪来,语速都快了许多,“这印记玄妙完整,并非老奴的手笔啊……”
  他战战兢兢地一通解释,让众人知道他震惊又无能为力的原因。
  老太监名德远,当年一直跟在前朝太子身边伺候,知道他在研究什么厉害东西,便动了心思,在旁边打杂的时候细细观察,偷偷记了下来。
  可那术法艰深复杂,他也不是什么天赋之人,只能死记硬背,几年下来也不过掌握了些皮毛。
  不等他完全学会,太子所在的玄幽谷便遭围剿。混乱之中,他偷偷带了些资料逃出重围,继续费心钻研,在已学会的那部分基础上做了些改动,才有了鬼王教中所用的鬼王印。
  可残缺的终究是残缺的,只得形似而神不似,他们努力了二十年,所有实验者均以失败告终,不得不选择放弃。
  但慕情身上这一枚,却十分完整……与当年他在前太子身边见过的原版相差无几。
  海棠听得眉头紧皱,不由得看向侧前方。月悬守在床旁,低头看着榻上之人,眉眼陷在阴影之中,看不出表情,只有淡色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夏知春掩藏住内心的惊骇,厉声追问:“你既然是从前朝太子处学来此咒印,又见过原版和研究过程,当真不知道解决之法?”
  老太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匍匐在地:“大人明鉴!老奴若有半分法子,岂敢隐瞒!这原版印记霸道无比,老奴至今也未能完全理解其中关窍。太子殿下当初也从未提过解决之法。”
  月悬突然冷声道:“你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见过成功的案例吗?”
  “这……”德远老太监略显尴尬地摇了摇头,“这咒印是当年太子殿下得意之作,潜心研究了数年,不断调整更改,虽然理论上已经非常完整,可还没……应该还没来得及试验,连名字都还没取,就……”
  月悬皱眉:“应该?”
  老太监迟疑了一下,见海棠又表情凶恶地扬了扬鞭子,连忙道:“当时传说太子殿下不满玉音公主与他人有情,还偷偷生下孩子,便用那孩子做了试验……”
  他说道这里顿了顿,没什么底气地说:“当然,这主要是底下人的猜测,并无实际证据。当初我也见过那女娃,本就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但太子殿下对她挺好的。不过后来……那小女娃确实不见了踪影,玉音公主也逃离了。”
  海棠与夏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更深的阴霾。
  慕情的容貌遮住了,老太监没发现端倪,但眷王府众人都知道,慕情与玉音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很可能就是她的女儿。
  良久,月悬道:“把他带下去吧。”
  海棠点点头,提着老太监身上绑着的绳索,将人拎出去了。
  夏知春叹了口气:“我去研究一下那老太监当年偷出来的资料。”
  月悬转过头,对她微微躬身:“辛苦您。”
  夏知春观察着他的脸色,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你也注意点自己的身体,别这丫头还没怎么,你倒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