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弗格斯抿了口红酒,注意到约翰疑惑的眼神后笑着解释:“哦,西恩·布莱特,你未来的姐夫,我宝贝女儿的恋人,上个月去了贝兹坦。”
  “西恩这次做成了一笔大买卖,”恩雅将重音咬在大字上,“他还得到了贝兹坦王公的赏识,那里不少商人也决定入股他的生意……”
  恩雅还在列举恋人的成就,约翰微笑着把煮透的西兰花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弗格斯装作在听的样子,实际也把女儿的话当耳旁风,兴致缺缺地品着红酒,桌上菜肴一口也没动:“嗯……嗯,西恩真是个幸运的小子,即使人不在也占满了我们小恩雅可爱的脑袋。”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西恩是切斯特大学毕业的吧?约翰,我准备安排你去那里入读,你可以和作为前辈的西恩聊聊,哈,听说他可是个人气王……”
  一直沉默的尤利娅夫人停下叉子:“弗格斯,那是切斯特大学,约翰……能跟上那里的课程吗?”
  “就是去多认识些人,”弗格斯摆摆手,“只要在试卷上写下‘雪莱’,没有谁会为难他。”
  他对约翰的重视让尤利娅脸色发黑,若不是他把约翰接回来,恩雅才是唯一的继承人,现在雪莱家庞大的祖业却要被半路杀出的野狗给叼走……
  尤利娅还想说什么,约翰先开了口:
  “父亲,我不想让您丢脸。”
  这种没有志气的反驳让弗格斯也沉下了脸,奥黛丽口中的约翰可不是个孬种,不然他也不会让他进入雪莱家了。
  他需要一个能照顾好家业的继承人,自信、能干,还要对他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这样他才能继续放浪形骸的舒坦日子。
  “在明年入学前,可以先给我请个家教吗?”约翰很快补上了后半句,“或许不止一个,我有很多要学的。”
  阴云散去,弗格斯哈哈笑着放下酒杯:“当然!你要是想,这周就可以开始!尤利娅,这事交给你了。”
  管家早已备好外套和礼帽,弗格斯推开椅子起身套上,大步朝门外走去:“我今晚还有工作就不回来了,先祝大家做个好梦。”
  尤利娅还沉浸在被突然托付的任务里,对丈夫夜晚的“工作”也没什么想问的。
  恩雅本来有话要和父亲说,见状也只能咬紧下唇,扔下吃了一半的晚餐愤愤离席。
  约翰早已解决了他的那份主菜,女仆送上作为餐后甜点的树莓布丁,他慢条斯理地舀着,一边观察周围人的神色。
  仆人们乃至女主人都对雪莱伯爵的风流习以为常。这个家的主心骨是尤利娅·雪莱,一位诚实勤勉逆来顺受的主母,弗格斯的反义词。但她因失去了长子失魂落魄,近来对管家一事也变得惫懒。
  恩雅·雪莱则是被父母宠坏的大小姐,现在一门心思都在西恩那个浪荡子身上,也不理家事。
  这不正适合他趁虚而入吗。约翰搅了搅盏中剩下的果酱,一口一口,吃入腹中。
  *
  一口一口,魔女把毒药喂到他嘴里。
  “感觉如何?”
  约翰说不出话,他胃里似乎有火,四肢也没有力气。
  加奈塔另开了一盒巧克力,抛接着扔入自己口中咀嚼:“受不了就叫停。”
  真的很难受,约翰张了张嘴想要投降,却被加奈塔的后半句堵了回去:“但半途而废就别来见我了。”
  约翰咬紧牙关,连哼哼声都没了。
  接受了魔女的交易后,白天他还是孤儿院饱受欺凌的约翰,夜里却成了魔女的弟子。
  不过说不清哪一边更惨。
  加奈塔是个差劲的老师,什么事都到快做完时才想起和他解释,也不管他能学到什么。最初约翰甚至疑心她只把自己当作能干活的小白鼠,或是能顶替实验品的苦力。
  从投递信件到打扫房间,加奈塔每晚都指示得他团团转,害得他半天因困得走神被院长骂得更狠了
  她目前正在教他制作毒药——但成果得由他亲自验证。
  像现在这样,他用身体记住了每种药的效果。
  约翰一度以为自己会死,直到某一天,他从老鼠嘴下抢回作为晚餐的干面包就着凉水吃完后,老鼠四脚朝天躺在洞口,他却只流了点鼻血。
  “那些毒药比巧克力还贵。”加奈塔把死老鼠踢出屋门,扑通一声,尸体沉入门口的污水沟,血还沾在她的鞋尖,“总算培养出了耐药性,现在这屋里,你是除我外最精贵的东西了。”
  看着架子上一瓶价值十个金吉特的药水,约翰捂住鼻子,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加奈塔的教室是她在桦树区下水道的一间实验室,这里的住民都叫她魔女。
  但加奈塔并不是刻板印象中用大釜熬药的老巫婆——她更接近严谨的炼金术士。
  黄铜制的天平砝码、各种玻璃蒸馏设备以及量筒、还有小瓶分装贴好标签的药剂……实验区和她杂乱的生活空间比起来,就像字典与草稿纸的区别。
  初见时她穿过的破礼裙,现在还躺在椅背上,已被围裙和脏毛巾掩埋。
  但加奈塔除这里外还有很多巢穴。约翰有时会在实验室过夜,直到天明才悄悄溜回孤儿院。而加奈塔从不和他一起在实验室休息,她会在通宵后打着哈欠出门落锁,晃晃悠悠消失在约翰的视野里。
  某次加奈塔带他去实验室附近的铁刺猬酒吧吃饭时,醉汉们证实了这一点:
  “魔女!最近总找不到你,你倒是给个住址啊!我老婆说想送点东西给你……”
  加奈塔冷笑一声,报完一连串菜名后扭头与醉汉对骂:“你有个鬼的老婆。想偷东西还不愿意自己踩点?有本事找我门上来,我亲手喂你吃*。”
  醉汉们目的暴露却不以为耻,几人勾肩搭背地唱起歌来:“魔女,魔女,藏着黄金!但她铁石心肠,饿死懒汉……”
  约翰流着口水看店主兼主厨在烤土豆上浇下一勺蘑菇肉酱,热腾腾冒白烟的汤汁让肚子不争气地叫出声,顾不上烫,他迫不及待舀起一勺塞入口中,蘑菇鲜香,炖煮过后猪肉入口即化,与酱汁融为一体,他可以一口气吃三大盘。
  旁边的加奈塔也饿坏了,撕咬着黄油烤吐司,不再和醉鬼拌嘴。
  店主微笑着看两个饿鬼进食,给约翰倒了杯牛奶:“你是加奈塔的儿子?”
  加奈塔被吐司烫得呲牙:“我哪来这么大的孩子?”
  “那能是什么?没见过你请谁吃饭。”店主又给加奈塔倒上一杯红茶,把方糖罐也推了过来。
  “加奈塔女士是我的老师。”约翰道。
  见加奈塔不反驳,店主眨了几下眼:“真稀罕。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随处可见。“约翰。”
  “约翰,”店主开了一瓶啤酒,与两人碰杯,“你真幸运,加奈塔从未收过弟子,有人给她钱求她教导自己她都不干呢。”
  约翰努力不让唇角上扬,小心瞥了眼旁边的加奈塔。
  他是特别的。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夸赞了。
  加奈塔没有看他,只顾着往茶里加糖。混了个半饱后她念叨着店主这次烤的吐司砂糖没加够,应该给她打折。
  “不过我能明白她为什么看上了你,”店主不理会加奈塔的抱怨,打着酒嗝继续道,“你很漂亮,加奈塔最喜欢好看的东西了。”
  约翰还未扬起的笑容消失了。
  如果利息是全部“雪莱”,那他也是利息的一部分。这个魔女该不会还看上他整个人了吧?
  第3章 夜莺的棋子
  好看的东西。
  她的确喜欢一些虚有其表的玩意。
  约翰是她拥有过最漂亮的宝贝,被不少人惦记过,也叫所有人有事没事都爱提一嘴。
  比如现在。
  “你身边那只好看的小鸟飞走了?”
  加奈塔往手心倒满精油,一巴掌拍在女人的后腰上:“对。”
  索菲亚倒吸一口气,又随加奈塔的推拿舒服得直哼哼:“没想到他就是‘雪莱的私生子’。你早知道了?”
  加奈塔不语,用劲把女人僵硬的肌肉揉开,手掌的按动变得酸涩时立即补上精油继续动作。壁炉里火苗烧得正旺,高温让芬芳丝丝缕缕延伸至每个角落。
  “唉,你多疼爱那孩子啊,男人,都是没良心的东西……”索菲亚变得昏昏欲睡,仍提着神与加奈塔东拉西扯,“你要是喜欢他,一开始就该把他的腿砍了,那样没有人会想要他,他哪里也去不了……”
  “我才不要一个废物。”从木匣中抽出银针放在烛焰上燎过,加奈塔瞅准位置一根根扎下,“我又不是没事做,要把时间花在照顾一个废人身上。”
  索菲亚全把这当嘴硬,加奈塔不否定喜欢约翰这个说法就够稀奇了:“可怜的加奈塔,让我来安慰你吧。”
  “别乱动。”加奈塔按住她刚抬起的胳膊,将针扎入骨骼缝隙,“治疗费不会给你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