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约翰轻声问:“母亲不是自愿的……是吗?”
  “你竟然还要质疑这一点?”加奈塔猛回头,声音尖利,“你最清楚安吉拉是怎样的人不过了!”
  “我当然知道,但所有人都不信,连圣母教堂的姆姆都不信!”约翰说,“加奈塔,只有你会对我这么说!但你又在这些往事中处于什么位置?”
  他看着她,目光幽邃:
  “你是谁?”
  “下水道魔女”的名声从十年前开始广为流传,也就是他结识加奈塔的两年前。
  那时的加奈塔大概二十岁,约翰整理着至今为止收集到的信息:她认识母亲时才八岁,也就在这两年后母亲离开了圣母教堂,而这之前,母亲会定期造访雪莱家。
  这是巧合吗?还是她们正是在雪莱家相遇的?
  但加奈塔不知道母亲被囚禁的事,要么她和母亲的交往是在雪莱家之外,要么就是这时她已经离开了雪莱。
  这时的她大概九、十岁,这么小的女孩子,还顶着让人厌恶的疤痕,没有人照顾的话不可能平安活到现在吧,而加奈塔也透露过自己有一个老师。
  沿着第一条思路,那加奈塔对雪莱的巨大憎恶单单源自母亲的遭遇吗?但她又对雪莱太过熟悉,难道是在母亲之后她与雪莱产生了纠葛……
  和弗格斯·雪莱的纠葛——这是约翰最不想承认的可能。
  第二条思路则更可怕一些,加奈塔一开始就身处雪莱之中,但她是以什么身份待在这的?
  仆人——不可能,没有贵族会雇佣这么小的孩子;
  情妇——雪莱不是温莎,没有恋童癖,他私心里也不希望这是正确答案;
  私生子——
  约翰恐惧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但即使全身颤抖,他还是轻轻问出:“你是……弗格斯·雪莱的私生子吗?”
  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时间好像静止了。
  室内光线越来越昏暗,尘埃在两人间打旋。约翰几乎想要捂着耳朵逃跑——这太说得通了,为什么加奈塔一直在拒绝他?为什么加奈塔厌恶雪莱?因为他们把她抛弃了!或许是因为她的伤疤,亦或许又是尤利娅·雪莱的谋划,所以她才蛊惑生父毒杀了那个魔女——
  “哈哈。”
  他听见干巴巴的笑声。
  第19章 夜莺的失算
  加奈塔正以一种奇异的眼神注视着他。
  她嘴唇紧抿,眉头一边抬起一边下压,整张脸似乎泛起了皱褶,又被她强压了下去。
  她说:“你猜错了。”
  约翰觉得自己应该松了一口气,但神经还是紧绷着,绷直到了刺痛的地步,更多浓烟似的困惑从心口涌出,嘴唇成了烟囱:“那你究竟是谁?”
  魔女眯起眼:“你问我就要答?小约翰,自己慢慢想去吧。”
  她打量着沉没的日头,解下三角巾:“今天的打扫到此为止,我饿了。”
  长桌上只有他们两人,约翰也不想讲究用餐秩序,让仆人把前菜主食和餐后甜点一并送上便别再来打扰他们。
  新来的厨娘出身利兹,很会做点心。加奈塔先将那盘浇了蜂蜜的松饼挪到近前,哼着歌切成小块,送入口中。
  这是支水手的小调。她的好心情让约翰变得烦躁,从问出口后头脑便再也离不开那个问题。
  加奈塔说不是那肯定不是,但她还在隐瞒自己和雪莱的关系,而这场清扫——她说不定是想扫除那些线索,他或许应该阻止她。
  “加奈塔,”咽下没滋没味的香料酒,约翰问道,“妈妈在你眼里是个怎样的人?”
  加奈塔觑了他一眼:“好管闲事的人,总是说着‘神’啊、‘爱’啊……满嘴的大道理。”
  但妈妈从不和他说这些,是觉得生下他的自己已经无法获得神的救赎了吗?“我们现在做的已经足够了吗?她若是知道……会是什么想法呢?”
  加奈塔端起酒杯,细细品尝:“……活人做的事只是为了活人。安吉拉不会赞同吧,说不定还会指责我带坏你。”
  魔女酒杯后的那双眼讳莫如深:“你如果后悔了,可以带上所有财产去往贝兹坦重新开始,把一切交给我。”
  这是加奈塔的试探,她想看他能否放弃到手的财宝。
  约翰笑了笑:“不是您亲口说不想当贵族吗?反悔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若你也不要这个位置,怀特家族会很乐意接手,而与他们交易算得上互惠互利……”
  “我们的八年就是为了将战利品拱手让人吗?”约翰用餐巾一角擦去唇上的酒渍,“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加奈塔,你的怒火已经平息了?”
  加奈塔耸肩:“差不多。但你不愿意就算了,雪莱老爷的位置想必是相当舒坦,你也快成年了,无需再听养母的教诲。”
  约翰笑容转冷:“现在又想扮演养母了?您的趣味也够糟糕的,被学生爱慕不够还想玩教母教子这一套?”
  加奈塔已经免疫了他的出言不逊:“不比约翰少爷想当我的弟弟强。你做了这种猜测还敢向我求爱?动物都知道避开近亲□□呢,我给你展示了那么多畸形胎,难道反而引起了你的……”
  “够了。”约翰受不了了,刀叉被重重放下,发出脆响,“那我为什么不行?”
  “世上哪有那么多东西是你想要就能得到?”加奈塔讽刺地一笑,“我如此,秘密亦如此。”
  一顿晚餐吃得不欢而散,饭后加奈塔先行回屋看书,约翰则独自出门散步去了。
  雪莱家的藏书她也想带走几本,但最珍贵的都在家主的书房里,若是无事,她其实不太想单独面对约翰。
  那孩子最近越来越藏不住欲望了。
  或者说没打算藏了。
  想起约翰的猜测加奈塔不由发笑,看来历代雪莱家主都乐意把秘密全部带入黄土,约翰继承了包括族谱在内的书目却没找到一丝与“加奈塔”有关的痕迹——本来,“加奈塔”也不存在于雪莱之中。
  约翰遣散雪莱邸的老人算是失策了,但就算被问起,他们也不会向他说起她,那是一段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丑闻。
  只有一处漏洞可能暴露她的身世,但那件东西不在它原来的位置。加奈塔抠着书皮上的烫金花纹,思考自己是否该继续寻找,还是假定那件东西已被销毁。
  对了,对于“教子”的成年礼,她应该送一件礼物,既是祝贺,也是道别。
  *
  第二天,加奈塔发现总有视线粘着自己。
  墙角的女仆慌里慌张拿着扫帚转向另一边时,她不由乐了,直接找上约翰:
  “你让人监视我。”
  “是您告诉我的,想要知道秘密就得付出努力。”约翰顶着黑眼圈批改公文,“今天还要继续‘打扫’吗?”
  “我可不记得我的原话是这样。”加奈塔眯起眼,“当然,但不劳你大驾了,我会叫你派的牧羊犬帮忙。”
  “不,请让我一起。”
  今天她们打扫的是藏宝室,璀璨的金器、挂满一面墙用玻璃罩住的珠宝首饰、各式大师作的骑士剑、全副盔甲还有精致小巧的鼻烟壶……
  同行的新人女仆是第一次进到这个房间,嘴巴大张,睫毛忽闪忽闪不断刷新视野。
  加奈塔也对这些宝物有些蠢动:“我该拿个麻袋来……不,一件就够我花很久了。”
  约翰早就清点过这间屋子的财物,兴奋劲已经过了,反应便有些平平:“您明明可以随时来取用,我或这里的东西,都属于您了。”
  女仆捂住了嘴。
  她们私下里有在讨论新雇主和他的客人是什么关系,但这果然,果然……
  将是未来的女主人吧?!
  老爷的情话也太实在了!
  “不会再来了。”加奈塔伸手讨要钥匙,打开一个展示柜,“啊,这个手杖我要了,你看,转动把手可以放出烟雾……”
  加奈塔和约翰自然地凑在一起研究那杆暗藏玄机的手杖,察觉不到彼此头靠得有多近。
  女仆慌张地用裙摆擦拭玻璃,继续悄悄偷看。
  她暗自揣测这位夫人为什么拒绝老爷:她一袭黑裙,面容总拢在面纱后不叫她们看见,但从声音听来也有些年纪了,可能还在悼亡她的前夫。
  老爷这样的年轻人很容易就会被成熟女性的魅力吸引,她理解,这位夫人也是她见过最特别的人了,明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就能看出她最近受月事折磨,不吭声地就甩给她一盒花草茶,叫她早起时饮用。
  托她的福,这个月一点也不疼。
  其他女仆也分享过“黑衣夫人”的奇事,她总是神出鬼没地出现,待她们既不亲切,又不高高在上,一副有事说事的态度。
  和实用主义的老爷很像。
  “这里还能藏药丸……等一下,卡住了。”
  “刚才我听到了响动,里面的结构可能被你拧坏了。”
  “是东西太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