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吸了吸鼻子,试图记住姥姥的味道。
  奇怪的是,刺利虽然体温很高,但身上一点味道都没有——这当然是指异味,而是每一头龙与生俱来的独特味道。
  为什么呢?
  “在此之前,”刺利斟酌一番语句,最后开口道,“桑琳纳,我想知道厄尔斯是怎么和你说的?”
  “比如,家在哪里?”
  “哦这个啊!”桑琳纳说,“妈妈说要等到银龙从东方回来才能有新栖息地的消息,然后.....妈妈说银龙已经找到了,大家都搬过去住了。”
  她说了两个“妈妈”。
  刺利毕竟是活了几千岁、养过女儿的龙了,她对幼龙语言的敏锐程度极高,瞬间就抓住了重点——这两个“妈妈”是不同的龙。
  你到底有几个妈妈?
  或者说,你曾亲耳听过真正的、亲生的妈妈所说的话吗?
  赤龙想起自己的女儿,眼眶有些湿润。
  她摸不准桑琳纳孵化和破壳的时间,于是只好试探着追问:“你说的第一个'妈妈'是谁?”
  -
  桑琳纳闻不到姥姥的味道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活着的龙怎么可能闻出灵魂的气息呢?
  姥姥的□□很早就已经消亡了。
  百余年前,赤龙刺利赤息与伴侣水龙赫塔洪流在数百名圣骑士的长枪与大主教的光明魔法的夹击中断气的时候,她的女儿与含着龙蛋的女婿已经在其余巨龙的生拉硬拽下,被强行丢进了由“混血的狮王”莱茵开辟的临时孵化地中。
  她临走前大吼着“不要丢下我们”,并竭尽全力试图挣脱钳制,甚至险些把自己的龙翅折断。
  女婿因为嘴里有尚不成形的桑琳纳,因此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犟在原地,眼泪汪汪的看着她们——别说跟着吼了,就连扒拉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上下牙一闭就把柔软的龙蛋挤破。
  当然,即便他拼命也没有用。两头龙的力量终究比不过七八头,只能带着不甘提前离开这片战场。
  后来,临时孵化地被攻破、女儿在和龙蛋中的桑琳纳告别后,与伴侣一起战死在了龙巢的正前方,用龙族庞大的身躯阻挡暴徒们的脚步,试图为自己的孩子博得一线生机。
  她到死也没有再见到自己的双亲。
  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是刺利生前最后一次听到女儿的声音。
  承蒙龙神眷顾,祂以神力保障龙族身死后的灵魂不灭。
  但不知为何,祂只能让死时待在身边的龙在死后相见——这个距离不超过百米。
  换言之,刺利可以见到战死的部分同伴,甚至还可以与之正常交流。
  但她始终没有遇见其它死在远处的同族——只是从龙神偶尔给出的讯息中得知,龙族几乎被灭族,这其中包括了刺利的女儿和女婿,除此以外的死亡数量,祂却没说。
  “几乎”这个词太模棱两可了。
  龙神并未回应刺利的追问,只给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她的孙女还有救,只是现在被教皇封印在王都,处于假死的状态,心脏随时可能停止跳动。
  刺利强迫自己从丧女之痛中走出来,随后开始漫长又忐忑的等待。
  她希望能再见到同伴们....并且由衷的祈祷孙女可以活下来。
  “活下来,然后成为人类的战利品,被圈养、被侮辱,甚至虐待吗?”赫塔哑声说,“我宁可桑琳纳死去,也不希望她收到这样的折磨。刺利,我们见过那群野蛮的口口是怎么对待幼龙的,不是吗?”
  刺利沉默了。
  赫塔和她已经结为伴侣数千年了,他一直是头温柔的龙,对小辈们宽容到了溺爱的地步——直到他亲眼目睹了一场人类军队针对幼龙的公开暴行。
  从那以后,他的态度就悄然转变了。
  他宁可这些幼龙干脆利落的死掉,也不希望他们在死前经受漫长的折磨。
  刺利用龙翼轻抚他的背脊,最终没有出言反驳,因为她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么认为的。
  桑琳纳,你会悄无声息的死去吗?
  如果活下来的代价是丧失尊严与健康,那么姥姥宁可你.....
  不。
  “有没有谁能救救她?”刺利问自己,“前往东方的那头银龙会躲过这场浩劫吗?光明魔法本来不足为据,是什么大大增加了它的威力?以银龙的实力是否能够应对?”
  除了她以外,还有哪头龙活着?
  还有谁能救她的孙女?
  虚空中的灵魂焦虑的反复踱步,每天蹲在龙神的图腾面前,以生前从未有过的虔诚与专注祈祷着。
  ——这份紧张,一直持续到生死未知的桑琳纳被银龙救回并顺利孵化。
  刺利也在此时得知了真相,
  龙族现在只有银龙厄尔斯和桑琳纳还活着。
  桑琳纳·赤息是龙神承认的、关乎全族存亡的变数,这也是为什么她的龙蛋始终维持着一线生机,甚至能在不算完全舒适的环境里顽强生长、破壳。
  因为她需要拯救自己的全族。
  刺利只需要等待,直到银龙找到她的遗骨,让祖孙的血脉联系得以加深后,再主动进入她的梦境,引导她未来的行动。
  得知这一切时,这头赤龙感到难以置信,甚至对于“复活”这件事产生了深刻的抵触。
  后来银龙真的找到那柄龙骨大剑、让桑琳纳的梦境可以被自己的灵魂触碰到后,她还是抵不住思念之情,决定暂时将那些责任抛诸脑后,先好好看看自己的孙女再说。
  在看到桑琳纳后,她的抵触也就变得更深了。
  这只小龙还那么小、那么可怜,真的要这么早就承担起如此沉重的职责吗?
  作为成年赤龙,刺利理应站在族群的角度出发:夜长梦多,事情自然是越早解决越好,就算桑琳纳因此而死,只要整个族群能够因此而生,那么这种牺牲都是值得的。
  她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梦境中的刺利静静围观了会,看着小小的幼龙在金币堆里打滚,独自在这片和龙巢极为相似的狭窄环境里自娱自乐的样子,无声又沉重的叹了口气。
  银龙本来就是谨慎的性格,加上此刻孤身一龙带崽,对周围的环境一定更加警惕。
  所以……她不仅缺少同龄的玩伴,甚至从破壳后就一直待在龙巢里,从没有——或者极少进入外面的广阔世界玩过。
  龙神的想法和态度究竟是什么?
  祂从来只是单方面的向众龙降下神谕,从来没有哪头龙能够真正意义上的和龙神交流。
  真的要这么早让她接触这一切吗?
  是听从,还是再等待一段时间?
  刺利的理智与感情正在打架,她的周围仿佛也出现了一黑一白两头龙,正在各执一词的吵架,并随时可能爆发成更激烈的互殴。
  -
  桑琳纳对此一无所知。
  她当然不知道刺利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内心是多么纠结与震撼,以至于连语气和表情都没能控制好,这才将忐忑的龙崽吓得不行。
  “前面的妈妈… .”她思考了片刻,随后说,“前面的妈妈是妈妈。”
  刺利:“… .她是什么颜色的?”
  桑琳纳:“应该是……红的?我在蛋里,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子。”
  红色的。
  果然是自己的女儿。
  尽管见不到她、听不见她的声音,但刺利依然可以想象出这句话的语气与字句间的停顿。
  赤龙的心里五味杂陈。
  怀念、哀伤、愤慨….还有更多更多数不清的爱。
  她爱女儿,也爱着女儿的女儿。
  桑琳纳听到刺利叹了口气,随后又说:
  “——”
  “这是你妈妈的名字,”刺利重复道,“——,你的父亲叫——。你要记住她们。”
  “什么?”幼崽说,“姥姥,我没听清。”
  刺利于是又说了一遍,桑琳纳这回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但只过了不到几个呼吸的时间,她就又一脸迷惑的歪着头,嘟囔道:“姥姥,你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刺利放大声音:“——,还有——。听清楚了吗?”
  但令龙感到诡异的是,桑琳纳依然用困惑的眼神看着她,然后问:“姥姥,你刚刚有说话吗?”
  刺利的眼神略微变了。
  幼龙的表情不似作伪——刺利也不觉得自己的孙女会是爱说谎的坏龙。
  她意识到不对,于是立刻把桑琳纳捧到面前,将自己那巨大的龙角和她的小龙角抵到一起。
  红光就这样顺着大龙角一点点流向小龙角,最后消失在了幼龙的脑袋里。
  桑琳纳打了个火焰嗝。
  “….嗯?”刺利却顿了顿,瞳孔略微放大。
  她看到桑琳纳身上有另一种魔法的痕迹——那是某种遗忘咒语,从上面元素的气息来看,那应该出自银龙厄尔斯之爪。
  厄尔斯封印了她的部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