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只好靠现代医学了。
  “果然是你们出院比较早啊,饭是吃不成了。”沈修叹道。
  现代医学很给力,考虑到事发当天的情状,或许还要感谢这座离家不远的三甲医院。
  差不多两周过去,端玉持之以恒地蛰伏,周岚生右手的创口总算拆掉缝线,在观察期内也没有渗血、开裂的现象,于是医生正式通知出院,并开具医嘱。
  伤口平稳闭合不代表手指功能痊愈,长久的恢复期等待着周岚生。
  他在线上劝住申请探视权的下属同事,应付上司礼节性的关心,期间还参与几次视频会议。
  尽管他秉持高度的奉献精神,奇迹般地没怎么耽误工作进度,未来也只会产生更多烂包袱等着他回公司收拾。
  住院时间不算短,端玉请不到无限制的假,从早到晚日日陪床维持不久,慢慢演变成下班后及周末露脸。
  周岚生认为她不必来回奔波,也该余出空闲可供放松。
  旋即他想起端玉的真身,多嘴问了一句,发现对方果不其然不会感到疲倦。
  难怪结婚以来他没见端玉犯过一次困,脸色苍白归苍白,眼睑周围永远没有睡眠不足留下的乌青。
  “出院之后也还有康复治疗,还会来医院的,我们也可以微信联系啊。”
  周岚生放稳手中的水杯,他的妻子回应年轻人:“我记得你爸爸的腿好像快好了吧?前几天不是就说马上出院,怎么突然继续卧床了?”
  “唉,我真没话说。”
  顶着亲爹补觉时震天响的呼噜,沈修扶额,压低声音:
  “我妈这两天有事不在,让我看着我爸,我哪能看住他?他在楼下非要大跨步走,证明自己好全了,结果被石子绊倒了。”
  半无语半担心地控诉完亲生父亲,沈修告别两人到走廊里接母亲的电话。
  病房内几乎贴地的窗帘阻挡光线,沉睡中的中年人鼾声不断,不像下午,倒真显现几分临近夜晚的氛围。
  端玉目送年轻人远去,而后扭头凝视丈夫被敷料绷带和保护性支具包裹的手指,她试探着碰了碰对方的手背:
  “拆线以后还疼吗?”
  “不用力的话没什么感觉。”
  “希望能彻底恢复。”端玉喃喃道。
  她凑近张开笔记本电脑的丈夫,几缕长发遮盖耳朵:“你今……呃,明天是周末,你晚上在家有时间吗?”
  “……应该有的,怎么?”
  “嗯,那就行。”端玉温柔地笑,周岚生眨了眨眼,如遭雷击。
  他记起端玉惦记至今的大事。
  第17章 手(捉虫)
  “今天路上也很堵啊。”
  眼看绿灯亮起,最前排某辆车起步慢了一秒,后方激烈的喇叭声立即撞上车尾,恨不得冲破车窗打歪司机的脑袋。
  然而司机依旧不紧不慢,汽车四平八稳地晃过十字路口。端玉手握方向盘跟在它领头的队伍里,只听前面的大众“嘀嘀”作响。
  越过路口很快迎来下一波堵塞,光打喇叭也没用。
  挤在三车道内的车流如此壮观,端玉不禁感慨,抽空又问副驾驶座上的人:“你现在饿吗?再堵下去天都要黑了。”
  “……不饿。”过了好几秒她的丈夫才应答,他似乎心不在焉,眼神冲向车窗外。
  “你今天刚回公司就很忙吗?”端玉留意着挡风玻璃前的情形,随口开启话题,“既然明天是周六,还不如让你今天休息,下周再正式上班。”
  “也不是特别忙,只是有会要开。”好像终于从神游中清醒,周岚生转过头。
  昨天下午办理完出院手续,两个人就回了家。周岚生提前上报过重返岗位的日期,虽然严格意义上还在休假中,可大小事情堆积起来,他就没了空闲,直到晚上还在准备第二天会议的报告。
  左手打字不算非常轻松,周岚生自己也觉得无奈。
  他其实不是彻头彻尾的右撇子,小学起习惯用左手拿笔或筷子,升入高年级被家人硬生生纠正进普罗大众的行列。
  这么多年过去,左手到底闲置太久,如今使起来效率稍逊。
  刚敲下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旁边书架顶层哗啦啦砸下来什么东西,周岚生转移视线,看见端玉两只手抬到半空,惊险地接住几本书。
  她经常翻阅纸质书,所以家里的书架上没有装饰用的图书模型,仍旧被填得满满当当。
  周岚生只当妻子拿书时不小心,他下意识关心两句,正要继续干正事,突然注意到端玉托起书本的手。
  于她而言,存在所谓的惯用手吗?周岚生曾经见过妻子两只手换着握笔练字,他没多想,这会儿倒是回过味,两条属于人类的手臂本来就跟端玉自己的上肢没关系,哪有左撇子右撇子的分别。
  此时此刻她十根指头把住方向盘,左右手配合默契。
  周岚生的思绪乱糟糟的,为了排解沉闷,他盯着端玉的手背,问:“我记得你在认识我之前就有驾照了,你是在驾校学过吗?”
  “嗯?”周围喇叭声重,周岚生险些听不清自己的话,端玉却丝毫不受影响。
  她疑惑地瞧了瞧丈夫:“考驾照当然要报名驾校,你不是也有驾照吗?”
  “不过我原先以为学车只用实操,后来才发现还有理论考试,还好不难。”
  车流如同被淤泥挤占水道的小溪,一路艰难地行进,端玉把车往前滑了一小段距离,阻止旁侧车道企图插队的家伙。
  她的双手攥紧又放松,手指与正常人无异,或许比正常人更加修长齐整。
  然而平坦的皮肤下随时可能钻出来黑乎乎的触手,周岚生移开眼睛,停止探究妻子这层天衣无缝的外壳。
  她不是人,他数不清第多少次告知自己。密如蛛网的寒意慢慢爬上四肢,周岚生身处其间,反而莫名其妙提不起逃跑的心思。
  他没有报警,没有通知亲友,没有收拾行李连夜远走高飞,像被蛛丝勾住放弃挣扎的虫蚁,安静等待自己履行猎物使命的那一刻。
  按照端玉的意图,他今晚即将降临的使命大概就是……
  坐在怪物的副驾驶座上,周岚生用力闭了闭眼。
  既然早已打开天窗说亮话,端玉便不再委屈自己强吞人类的家常便饭,她的丈夫做足心理建设,叫住打算带着生肉回房间的她,将人请上餐桌,双方面对面就餐。
  含血的腥味缓缓地飘,与饭菜鲜香的热气相搅和,让这顿晚饭的氛围分外诡异。
  由于没什么胃口,周岚生最终放下筷子。
  本来他没有进食的计划,可妻子误会他工作太累,又受手上的伤所制,自告奋勇要亮一手,于是有了面前的一盘菜。
  “你不吃吗?”黑色物质粘着餐桌边沿,发出女性的嗓音,“你中午在公司吃过了吗?”
  “中午吃得有点多,现在确实不饿。”眼前四分五裂的人皮里探出几根触须,周岚生面不改色,沉着地注视它们,耳中传来湿润的咀嚼声。
  与此同时,他的后颈掀起一片鸡皮疙瘩,搭在右手绷带上的指尖凉得发麻,因为有根触手欢快地缠上他的腰。
  力道不轻不重,位于拥抱他和勒死他的中间值。顶端挑起衣摆,光滑冰凉的触感瞬间席卷大片皮肤,周岚生的脊背一僵。
  “不饿就行。对了,出院前我帮你换衣服,看到你上半身的淤青几乎好全了,还有疼的感觉吗?”妻子的嘴唇被撕扯成两半,她的声音爬上桌面。
  周岚生说:“没有。”
  “那就不用担心了。”也许忘记自己以本体示人,端玉裂开的眼睛弯起来,嘴角勾起柔和的弧度。
  触手蜿蜒向上,温和地抚摸每一寸肌肤,它的寒凉导致肌肉紧绷,周岚生暗自倒吸一口气,怀疑这东西要从他的领口冒出头来。
  鸡的血水濡湿塑料桌布,另一条触手充当抹布,欣然擦去污渍,它伸长到吞食鸡肉的口器旁,仅有的一点血迹被长舌舔干净。
  黑色黏液裹住端玉身边的椅子,她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意,只顾咬断最后一根鸡腿骨。
  “我再确认一遍,”像人一样说话的那团软物问,“你今晚没什么要紧事吧?”
  “没有,但——”
  触手止住周岚生的话音,它眨眼间缠绕脖颈覆盖口鼻,施力把人拽向另一侧的靠背椅。
  眼看肩膀要重重摔进椅面,触手从下方充作软垫接住男人的身体。
  伸长的触须凑近他显露出诧异的面孔,端玉道:“可能会有点疼。”
  她还没说完,单薄的家居服被一下扯开,有颗纽扣崩得老远,掉在地板上“啪”的一声。
  吊灯悬在视野正中央,明亮刺目的光线让周岚生一瞬间眼前发白,他皱起眉头,本能地抬手去拽脸上的异物,胳膊才举到半途,便被无情控制。
  不知哪来的触手卷住他完好的手臂,又小心翼翼提起裹在纱布里的右手,自手腕处收紧,把它们一并扯过他的头顶。